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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芳访谈】王剑冰:散文中的“诗”不是具体的,而是一种内质、情怀、感觉、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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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徐芳、王剑冰 2019-03-05 05:55
摘要:文章有意思了自然会产生意义,而只追求意义未必会写出意思……

徐芳:从古典文化中走来的“山水散文”,在日新月异的当代生活中,是否已具备“转型”的可能性?朱自清先生曾说:“文学以文字为媒介,文字表示意义,意义构成想象;想象里有人物、花鸟、草虫及其他,也有山水——有实物,也有境界。”而传统的散文发展到今天,必须要解决的问题——仍还是:形象、意境,直至有意味的形式等?

 

王剑冰:文学能否有转型说呢?可以认为,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化、文学。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及现当代的电影、电视,都留下了时代进程的烙印,也有着文学内部的某种转型,这是客观的类比。这些当是一种文体之中发展变化自然出现的东西,尤其是进入20世纪后期以来,散文更加有了一种本体的回归,有人就此将这种回归称为“转型期”,也算是一种说法。

 

我个人认为,在散文的本真属性上它并未“转型”,而是一种“找回”与接续。我们可以说这些年的一些提法为我们开拓视野或认知“什么是散文”,提供了一些可能,但我们无法像左右一艘航船,那样左右一个文体。

 

这样看来,所谓的转型与我说的本体的回归是一种意思了,就是排斥掉加在散文这种纯文学身上的某些装饰,真正还原成了人们认知的其本来的真身真面,实际上还是坚守了应该坚守的文学传统。

 

无论怎么说,转型也好,回归也罢,也还是文学本身,还是要讲究审美,讲究人格,价值观念,还是要讲究可读、好看,亦如你所说的,仍还是形象、意境,有意味的东西。

 

你提出了一个很鲜明的词:“山水散文”,也确实,古代文学典籍中,描写自然的散文占了不小的篇幅,很多耳熟能详的篇章大都是以写自然山水为主。我曾经在《人民文学》主办的关于“文学与自然”论坛上谈到过,自然与文学,按说是两个范畴,但是自然往往催生文学。

 

文学不像自然,属于一种客观存在,文学是一种感情借助文字激发的主观实践,自然所释放出的美感与伟力,往往成为文学的主要体现形式。一个喜欢文字享用文字的人,面对各种各样神奇而神迷的自然美,不可能只陷于惊叹而不使这种惊叹进入文字。这样,自然与文学就亲密地结合在了一起。

 

有句话说得好,旅行是心灵的阅读。古代的游历条件不像现在,但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大有人在,他们自觉地亲密自然,将文学与自己的生活氛围紧密结合,心神涵养于自然景观,使文学与景象互映互彩。古典名篇《岳阳楼记》《石钟山记》《游褒禅山记》《永州八记》等,更是多与自然有关,将自然同人生结合在一起,激扬文字,释放性情,生发感悟。

 

由此可见,自然与文学,实在是一个好话题,文学是离不开生活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人们赖以生存的自然,即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我们离不开自然境物,文学同样离不开自然境物。

 

从古典文化中走来的“山水散文”,在日新月异的当代生活中,确实蓬茸,但值得警惕和强调的是,行走出的散文,也实在是良莠不齐,正如前面我们谈到的,传统的散文发展到今天,必须要解决的问题仍在,那种将景与人相衬,将自然与社会相映,融入境遇与人生感悟的灵性飞扬的山水散文,仍然是我们期待并努力追寻的。

 

另外,你还提到了一个重要的词:“想象”,这确实是一个作家所要必备的。

 

我还想到爱因斯坦的话:“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因为知识是有限的,而想象力概括着世界上的一切,推动着进步,并且是知识进化的源泉。”——“老爱”说得更彻底。实际上,深入生活、踏访山水的人是很多的,几乎每个人都有着亲身体验的生活故事,但这些人并没有成为作家,尽管他们也非常想用笔来表达。

 

想象力是一种天赋,也是后天的学习与实践所得,每一个成功的作家,都得益于这种能力。而实际上,不仅是作家,很多事业的成功者,同样得益于此。因而学会深入思考,富于想象,是一个作家成熟的起点。

徐芳:关于诗歌与散文之比较,曾有过很多说法:比如散文是扩展的诗歌,诗歌是压缩的散文;比如散文是行走,诗歌是舞蹈……您作为诗人兼散文家,应该具有可分析的典型意义,请问您在写作实践中是否对此加以思考?有否依此而自设的文体标准?

 

王剑冰:“散文是扩展的诗歌,诗歌是压缩的散文,”这句话应和了泰戈尔的观点,他说过,“我不反对散文应有诗意,诗应有散文的严肃性。”我们主张,读文章应该像读诗一样的产生美感,我觉得这个诗,是那种快感,是读完以后在内心里的那种喊叫、那种滋味。我觉得,可以将一篇散文写得很美,但我们不赞成把它写得很“诗”。

 

另外,我以为抒情性散文,也不属于我们所认为的诗意文字;而所谓“纯粹”的抒情往往会整成无病呻吟,所以最害怕在文章中看到感叹词和感叹号的滥用。

 

在目前的体裁中散文就是散文,诗歌就是诗歌,散文诗就是散文诗。可以互相借鉴,但还是要分清他我,现在有些散文注重文辞表现,“诗”化倾向严重,是不应该提倡的,也经不住时钟的敲打。一些时光过去,就会发现某些仿佛很诗化的作品就像涤纶化纤的衣料,不如纯棉的贴身,追求滑腻、平展、光鲜,却缺少一种舒服。这种舒服还是来源于散文的本质,这个本质就是质朴、纯正、实在。

 

因而说,我们提倡语言的鲜活,但这种鲜活应该根植于泥土样的自然与生活。如果想以文辞表现性情,凸现诗性才华,那么还是去写诗吧,或者去搞点散文诗之类的东西。

 

但我还以为,任何一个作家心中——都应该是有诗的。散文中的“诗”不是具体的,而是一种内质,一种情怀,一种感觉,一种境界。

 

徐芳:传统与创新,在写作中会存在二元对立(辩证相反的思考)?而如何探索散文的“灵性”——或只是语言的开始,“内容”才是最重要的?

 

王剑冰:我们说,进入新的时期,人们的思想、观念及对世界、生活的认知发生了变化,文化知识的追寻也成为一种必要而不是一种时髦。想通过文字表达的东西越来越多,文学的创作有了随意的、自由的空间和平台。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散文成了人们普遍关注的对象。如果说人们最初对诗歌的热爱,是为精神的寄托找到了一种方式;对小说的热爱是对生活的追寻,有了某种向往;那么,对散文的热爱,就是找到了诉说心曲释解心灵的钥匙。

 

这也使人们对世事的感知从幕后走到了前台。这是一种自然的创作心态,不加任何掩饰、任何躲闪的心态,只有这种心态,才能把握正确的散文发展方向。市场经济的变化、生活节奏的加快、人与人之间较过去更多地接触和碰撞,都使人们摆脱虚构的幻想,因而我们从散文中最直接地看到了来自于生活的痛苦、快乐、孤独、幸福、无奈和奋争。我们最直接触摸到了最本真的心地。

 

这是散文的真意,也是当前散文创作必具的理念。我们当然不能简单地以社会历史评判方法要求散文非写重大场面、重要事件,反映重大题材,也不能以作品运载文化思想的内涵的多寡来衡量作品的好坏,尤其是在文学进入更加广阔自由的领域的今天。我们注重的内涵,即是作者对生活、对事物的深层的理解,敏锐的认识,以及智慧的感悟,但绝非是拔高了的思想,故作高深的升华。

 

我觉得把一篇文章写得有看头,也就是有意思是当前应当提倡的。这个意思就是生活的意思,语言的意思,情感的意思,因而也就有了思想的意思。这比单一地去强调意义要好得多。有意思了自然会产生意义,而追求意义未必会写出意思。

 

弗·沃尔芙说过另一个意思,“散文理应给人以乐趣:促使我们从书架上取下它来的愿望纯粹是为了获得乐趣。散文中的一切都必须服从这个目的,它应当从第一个字开始就使我们陶醉,直到读完最后一个字才清醒过来顿时感到耳目一新。”这里主要强调了散文的欣赏性,也即其传达出来的意趣。

 

我们讲,生活离不开味道,没有了味道,一切就茫然无觉。文学也属人们生活中的内容,那么,散文的味道呢?散文的味道,应该是那种本真的内在的,富有韵味的充满美感的,意趣横生的妙不可言的,饱含哲理的意象纷呈的。读散文亦当读味道,从中品咂出某种快感的东西。

 

总而言之,散文既要有精神的愉悦作用,又当有心灵的纯化作用,愉悦作用主要是表现在写作的形式上的、语言上的、情节上的,纯化作用则在提取人物的、历史的、社会的经验性的思想性的东西给人看。散文的格局越来越宽泛,写作也越来越自由,没有一个严格的说法,要求必须怎样,必须不能怎样,只要文章能够感染人,就可以肯定并且值得坚持。

 

而且,越朴实、越自然、越纯真的东西就越有生命力。

 

徐芳:笔调是作品中反映出来的作者对素材和读者的态度(与“氛围”区分开)。在口语中,我们通过声调来修饰我们说的话。作家可能朗诵不了他们的作品,但真正的散文家,却可以有力、准确地控制读者“接受”写在纸上的语调;甚至有人说,这就是语言的修养;您笔下的好散文,是否就是以“修养”为目标,而“修”出来和“养”出来的……那也就是所谓的“散文味”,乃至于“诗味”?

 

王剑冰:你提到笔调、声调、语调,很有概括性,它们确实是一致的,表达的是同一个问题,也就是你所归为深层次的散文味,或更深一层的诗味,实际上你提出的,就是文字内里所溢发的韵味。

 

爱伦堡说,“旋律,这是散文的基础。每个散文家应该有自己独特的、不因袭的音乐的调子。”他谈的也同样是一个意思。文是以语言穿和起来的,语言是为文好坏的第一要素。我觉得,追求语言,不只是追求形式上的美,韵律上的美,辞藻上的美,更应是一种自然的美,自由的美,朴实的美。

 

韵律躲藏在词语间,感染的东西隐在叙述中,这比之前面三种都要难。前辈作家,就近里说,大家都喜欢张爱玲,沈从文,为什么?因为文章语言特质,像一道光,在阅读时突然地闪,“闪”得你心潮翻涌。

 

我很赞赏汪曾祺先生所言,语言不仅是形式,也是内容。语言和内容(思想)是同时存在的,不可剥离的。语言不仅是载体,也是本体,不仅是手段,也是目的。他说,“语言是活的,滚动的。语言不像盖房子似的,一块砖一块砖叠出来的。语言是树,是长出来的。树有树根、树干、树枝、树叶,但是是一个有机的整体。树的内部的汁液是流通的。一枝动,百枝摇。”

 

一个好的作家,首先是语言大师,语言的表达是第一位的,没有语言的成熟,就没有叙述的成熟,而叙述的成熟,完全依赖语词的排兵布阵。这种排兵布阵有两种,一种是明的,一种是暗的。

 

两者也可兼用。明的靠的是语词的精修粹炼,诗性的意味埋在文字中,暗的是靠的生活的调养修为,叙述里不显山露水,却活色生香,一派自然。语言的表现是多样的,其显现出作家的能力,比如幽默感与情趣,往往反映出作家对待人生的态度,对生活体味的程度。

 

一个人的人生观、价值观的不同,对生活感知就不同,反映在文章中的幽默感也不同。有的幽默感贴切自然,不动声色地透出高深的境界。情趣亦然,有的富有个性,超乎寻常,不时闪出智性火花。

 

还有一种文字叫“干净”,说到干净,我们先以生活为例,其只有在少见的阳光中才会出现,那必是一场春雨之后的阳光,所有一切都显出那种透彻,甚至舞蹈着的纤尘。我说的干净,还让我在帕瓦罗蒂的演唱会上感受出来。这位顶尖级歌手的歌喉丰满华丽,所有音符都迸射出明快的质感,就连高音C他也能演唱得流畅圆润而富有穿透力。

 

那么回到文字,阅读中同样会感到这样两个字的出现。自然、本真又鲜活敞亮,如醍醐灌顶一般透彻身心。干净,真的是只能用干净——来表达那种感觉。

 

中国的语言博大精深,有着永远探索不尽的东西。当你真正理解并找到它的某种美妙的时候,确有一种迷醉的欣喜在心头。我觉得热爱不是结果,热爱只是一个想法,实施热爱要常学习,常体验,常探索,怀有一颗敬畏之心。

 

一个人的语言驾驭能力是悟性、智性以及创造性的体现。那样说,创作手法如同插秧,不行还可以改换,而语言则好比秧苗,本身不行就出不来好东西。

 

我也是在不断修正自己的创作理念,比如,1999年我写了《绝版的周庄》,十年后又写了一篇《水墨周庄》,语言以及叙述方式都有了变化,力求写得更舒缓,更纯然,内里透出的情感也要更细腻、更温软,如文字的开篇:“水,贯穿了整个周庄。”下面也是这样,慢慢叙来,让文字尽量表现得干净,让情趣和意绪沉淀其中。我的体会是,越是这种宁静、自然的东西,越难以驾驭。

 

【嘉宾简介】王剑冰,专业作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河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河南省散文学会会长,中外散文诗协会副主席,全国鲁迅文学奖二、三、四届评委。曾任《散文选刊》副主编、主编。已出版散文集、诗集、文学理论集、长篇小说等多部。

栏目主编:徐芳 文字编辑:徐芳 图片编辑:朱瓅
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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