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适逢上海国际摄影艺术展览创办40周年。40年间，这一展览始终扎根于海派文化的土壤，纪实摄影正是其中最具人文厚度，也最能承载城市记忆的一脉。第18届上海国际摄影艺术展览举办期间，“昨天、今天、明天——老中青三代摄影人话纪实摄影”座谈会在复兴岛船台公园B馆举行，三代摄影人同席对话，一起梳理海派纪实摄影的精神脉络：老一辈如何以镜头为城市存档，中年一代如何在时代转型中守住纪实的内核，青年一代又如何在影像生态的剧变中，延续对现实的那份关切与判断。这既是一次代际之间的技艺切磋，也是一次关于“纪实何为”的追问。
上海市摄影家协会主席王杰主持了座谈。他逐一介绍在座各位前辈摄影家的经典作品，随后抛出议题。在他看来，纪实摄影兼具客观性、艺术性与史料性，是记录时代的主力军；他也希望大家借此机会，就遇到的瓶颈、创作方面的思考等展开讨论。谈及眼下的困境，他还提到纪实摄影方面的展览规模缩小，创作出现一些急功近利的问题，并强调街头摄影在公共场所的合法性。
会上，各位嘉宾也纷纷谈起自己对纪实摄影的见解与体会。
上海市摄影家协会原副主席许志刚在发言中说，纪实摄影在他那个年代，其实就是新闻摄影记者的工作日常。在他看来，这份工作最要紧的就是“在现场”。对新闻摄影记者而言，现场的站位往往决定了照片最终的价值；这件事看似“偶然”，但能否预判站位，恰恰是记者的职业能力。也正因如此，“在现场”和“去抓拍”，始终是纪实摄影的重要前提。
《文汇报》原摄影部主任徐裕根回顾了当年“抢拍新闻”的艰辛。受胶片成本所限，当时业内默认三张底片就要发一张稿，不像如今的数码相机，快门可以按个不停。他说，纪实摄影的艺术价值，正在于这样的画面以后再也拍不到——今天是新闻，明天就是历史。也正因为如此，手机摄影在今天对纪实摄影意义不小：有些事情发生得突然，手机能以最快的速度抓拍下来。只有把握住时代的脉搏，作品才有价值。
《解放日报》原摄影记者、原《申江服务导报》摄影部主任崔益军说，自己拍了近五十年纪实摄影，退休后去过南极、北极、非洲，却都不算特别满意，还是拍摄上海的题材有生命力。他回忆起在报社做新闻的日子，光是四川大凉山就去了20多次，为这个选题记录下许多珍贵资料；也正是这个选题的影响，上海有300多位好心人资助300多万元，帮助大凉山3000多位孩子走进学校，其中500多个孩子考上了各类大学。“这是我一生中最好的照片，因为它改变了一群人的命运。”在他看来，纪实摄影的意义正在于此——拍这样的纪实，究竟是为了什么？真正的评委是时间。上海的纪实摄影是有根基的。
中国新闻摄影学会上海联络部副部长种楠强调，纪实摄影要抓拍，不能摆拍，摆拍出来的作品没有生命力——所有著名的纪实摄影作品都是抓拍的。取景框不只靠眼睛，更要靠脑子。如今常见有人把快门按得像机关枪，这其实是一种退化；每按下一次快门，都要对得起自己。他还表示，要多带带年轻朋友，学习新鲜技术，但初心要守住。
原上海铁道摄影家协会主席郭润滋认为，纪实摄影的魅力就在于纪实，这正是照相机本身的属性——真实、客观、在场。AI和电脑绘制都无法取代这种在场性，就像当年拍摄青藏铁路，过程充满艰辛。要歌颂伟大祖国和这个时代，纪实摄影要比观念和艺术摄影更有表现力。
普陀区摄影家协会主席陈泰明说，因为工作的关系，他在旧厂改造中接触到许多人间的烟火气。纪实摄影讲究“勤劳”，他曾经在一个点位上拍了8个月，才得到那些宝贵的变迁资料。AI替代不了这份勤劳所体现的人性之力，也替代不了人在时间积累中慢慢感知到的变化。
中青年摄影师在分享创作体会时，则不约而同地谈及对AI的看法。王杰针对AI对摄影的冲击指出，AI无法替代现场的真实记录，并分享了AI修改纪实摄影作品的失败案例；他进而呼吁老同志多关注身边的变化，新同志多交流彼此的观点，共同推动纪实摄影的发展。
上海市摄影家协会会员徐斌说，勤奋一些、多走出去，才能留下作品；热爱生活、聚焦生活里的点滴，这些都是AI无可替代的人性之光。上海是纪实摄影的重镇，“全国人都能来上海拍摄，但上海人更能拍好上海”。青年摄影人戚正一则谈到，纪实摄影的不可再生，它的记录性和实效性，以及通过画面传递拍摄者思想的方式，都是AI不可取代的。对年轻人来说，最要紧的是多拍：一来可以提升经验，二来可以为当下留下“历史”。
摄影家朱锋结合自己在市委党校的工作经历，谈到了纪实摄影在档案史料中的作用。他感慨，AI越发达，纪实摄影的价值就越珍贵。摄影师蔡正琨则表示，听了老前辈们对纪实摄影“昨天”的回顾，他感到“过去很辉煌，今天很迷茫”。如今摄影的设备、技术和信息都太多，选择太多反而是一把双刃剑，他因此呼吁年轻摄影人拍之前多想一想，出片之后更要多想一想。
《青年报》摄影记者施培琦分享了自己去一所仅有3名学生的乡村教学点采访的经历。那些跨部门的沟通、现场突发情况的处理，以及由此获得的拍摄成果，都是AI无法协助也无法完成的。在他看来，AI是辅助工具，可以承担素材整理、资料补充一类的工作，但拍摄者的阅历、判断和情感是独一无二的。澎湃新闻记者吴栋谈了自己对纪实摄影的理解：以现实为拍摄对象，不篡改画面，也不局限于新闻领域；摄影没有不可打破的壁垒，关注现实才是与观众建立沟通的关键。AI生成图像虽是图像发展的必然产物，但借用柏拉图的洞穴理论，它仍属于“影子之内”；纪实摄影则处在影子之外，能够拓展人类对真实世界的认知边界。
澎湃新闻编委、主任记者赵昀谈到AI浪潮下纪实摄影遭遇的真实性危机：抖音、小红书等网络平台上，AI生成的图片、视频泛滥，不少纪实摄影师辛苦实地拍摄的原创作品，反而常常被大众无端怀疑是AI生成。他呼吁摄影家协会、摄影艺术展等全行业主体达成共识，共同搭建一个可信赖的纪实摄影体系与环境。原《新闻晨报》记者任国强强调了自己的新闻纪实摄影理念：新闻纪实摄影的核心原则，是不允许后期造假。在他看来，纪实摄影的价值就在于亲临现场，AI无法替代现场实拍。
会议最后，王杰用三点作了总结：摄影艺术是一种创作，而不只是简单的拍照；纪实必须亲临现场；要弘扬海派文化。他随后强调，纪实摄影需要摒弃打卡式的拍摄，静下心来潜心创作；AI可以作为工具，但不能改变纪实的走向。最后，他呼吁大家守住上海海派摄影的传统，立足身边的生活，进行中西合璧的创新表达。
文编 | 刘莉娜
美编 | Yep
摄影 | 李羽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