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上海美术馆0米层艺术剧场，90分钟的影片结束，灯光亮起时，观众席安静了几秒，才缓缓响起掌声。这是“海上电影艺术沙龙”的特别放映场次——电影《云霄之上》。
没有宏大的战争场面，没有震耳的枪炮音效。镜头里是浙西南的深山、低垂的云层、芦苇荡中斜斜透下来的光，以及十几名红军战士被风霜磨得粗糙的脸。整部影片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沉默、克制，却有一种压在胸口的力量。
放映结束后，中国美术学院电影学院常务副院长、《云霄之上》导演刘智海，上海市委党校副教授、红色电影赏析协会会长杨国庆，复旦大学艺术教育中心党支部书记、理论与教研室主任龚金平，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油画系副主任李根，走上台，从电影创作、党史研究、文学批评与美术等不同视角，展开了一场关于“诗性战争片”的深度对谈。
现场对谈嘉宾（左起）杨国庆、刘智海、龚金平、李根
01｜一部电影背后，
是一支少有人知的挺进师
对谈伊始，杨国庆先为观众理清了影片的历史坐标。
杨国庆主持对谈
很多人以为这是一部“长征电影”，但故事其实发生在长征出发之前。1934年，中共中央派出北上抗日先遣队，目标是把国民党军队的主力引开，为中央红军战略转移减轻压力。先遣队由方志敏率领，最终受挫，方志敏牺牲。
先遣队的余部四散突围，1935年1月怀玉山受挫，余部突围至赣东北后，1935年2月以突围余部为基础正式组建中国工农红军挺进师——留在了浙西南的崇山峻岭中。他们人数不满编制，最多时不过数百人，却长期牵制着国民党军的优势兵力，成为南方三年游击战的重要力量。
《云霄之上》讲的就是这支部队中的一个片段：一支十余人的小分队，接到了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炸毁敌人的弹药库。“这支力量并不大，”杨国庆说，“但他们浴血奋战，体现了红军战士英勇牺牲的精神。”
02｜小成本，
也要拍出电影史上留得下的东西
“这部片子的经费并不宽裕，我也很想拍大片，”导演刘智海直言，“但大片的风险也很大。我还是想通过拍摄小成本电影，拍出以往很多战争电影不一样的东西。”他给这部影片的定位是——诗性电影。
导演刘智海在对谈现场
“战争是残酷的，但是我又用很唯美的、诗性的镜头结合在一起。我希望在电影史上，大家一看就知道这是《云霄之上》，很有风格，很有江南电影、南方电影的感觉。”
在很多人的刻板印象里，“江南电影”就是小桥流水、烟雨朦胧。但刘智海心中的江南不止于此——江浙商旅的山间古道、茂林深篁，同样是江南。他要在这样的空间里，拍一部“诗意和唯美又残酷”的战争片。
这份诗性从何而来？刘智海说，与他在中国美术学院的20年耳濡目染密不可分。“国美的国画专业在中国是最有分量的。赵无极、朱德群这些大师，他们呈现出来的都是特别有江南诗意的油画。我自己出生在温州楠溪江——那是中国山水诗的发源地之一。我以前也是画画的，特别喜欢吴冠中的画。我想把这些受到的艺术熏陶，在电影里呈现出来。”
03｜“绘画是一个人的电影，
电影是一群人的绘画”
本次对谈的地点在中华艺术宫——这座建筑同时承担着上海美术馆的功能。话题自然从电影延伸到了美术。
李根从美术与油画创作的视角解读影片
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油画系副主任李根开门见山：“作为一名长期创作主题性绘画的美术工作者，我经常碰到此类的创作，特别是这些年有很密集的重要纪念节点——建党、长征等。看到刘导的《云霄之上》，我能感同身受刘导的创作状态，这部电影是一部‘命题作文’，联想起自己的创作，使我非常有亲切感。”
从绘画的视角看，《云霄之上》最让李根触动的，是它对色彩的克制。“一开始几个镜头我是有点不习惯的——因为作为一名观众，容易带着对商业电影的观看习惯来观赏。但随着影片的情节推进，我发现，是不是我们的视觉习惯被这些年的一些电影扭曲了？”他注意到，影片后期调色的纯度压得非常低，对比度、光影都偏向沉重的氛围。从电影的节奏与拍摄方式来看，甚至让人感受到一种剧情片与纪录片边界模糊的视觉体验。
“回到绘画，我也经常创作主题性油画作品。我上个星期刚完成了一幅井冈山革命博物馆关于早期农民运动的油画。设计画面的时候我也把色彩的浓度压低——因为对照了大量当时的建筑、器物的实物，它们传达给人的色彩状态确实是灰暗的，甚至接近单色的效果。这种灰暗不光是破旧，而是历史的真实感和厚重感的体现，反而更贴近史实。”
他特别提到一个镜头：小红军“小哨子”牺牲后，队长洪启辰埋葬他，镜头缓缓下移，落在两只手上。“这种特别的镜头语言设计非常有创造性，我个人非常喜欢。”
04｜打破编剧规范的，
恰恰是真实的力量
复旦大学的龚金平教授是中文系出身，研究电影批评与编剧。他说，看这部电影时"几乎被冒犯了"——因为它打破了他对电影编剧的很多固有理解。
龚金平从编剧与电影批评的角度解读影片
最直观的感受是：全片几乎没有脸部特写。大量画面是夜景，很暗，镜头始终把人放在环境里——人在山林中、人在雨里、人在芦苇荡中，人和自然的关系被推到了前台。但真正让龚金平震动的，是影片对“信仰”的处理方式。
“我看过很多长征题材的电影，在那些片子里，信仰是很坚挺的东西。但这部电影有意识地突出了——在革命事业遇到困难甚至陷入绝境的时候，作为一个人必然会产生的犹豫、动摇，甚至想逃跑。它没有回避这些，而是非常真实地表现了出来。”而这种“不回避”，恰恰成就了一种双向的人物弧光：
队长洪启辰，一开始强硬地要执行命令，后来渐渐意识到——让大家有选择，这本身也是革命的真谛；而那些动摇过的人，在信仰的感染下，最终选择了英勇赴死。“这是从人性化的角度表现红军战士，表现信仰的力量。”
龚金平还特别提到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人物——农家少女周茹芳。她救洪队长、救小哨子，巧妙地和国民党军队周旋，把一个农家少女的朴素、善良、机智展现得淋漓尽致。最后，她在一片极美的芦苇荡中奔跑着中枪倒下。
“鲁迅说，悲剧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前面影片铺陈了周茹芳的美好，所以她的牺牲才格外震撼。这是一种悲剧的力量。”在他看来，这种写法是时代的进步——“我们以前拍红军题材，很少表现英雄的缺点。但让钢铁战士流露出正常人的人性——对家里几亩田的牵挂、对妻子孩子的思念——这不会削弱他们的光芒，反而让他们更立体、更有人情味、更感人。”
05｜两场仪式感，
两场幻觉，一场红雨
对谈中，刘智海亲自拆解了他在影片中埋藏的几处关键设计。他说，整部影片有两场“仪式感特别强”的戏：一场是在祠堂里，两个队长争论要不要炸弹药库。祠堂像一个舞台，两个队长在前景激烈对话，背景是一群孱弱的士兵——强弱对比，像一场戏剧。另一场是出发炸弹药库之前，战士们在山洞里一个个报出自己的番号。
除此之外，还有两场“幻觉”戏：洪启辰从高处跳入水中，在水里遇见了已经牺牲的战友们——他们沉默地浮在水中。小哨子死后，洪启辰深陷内疚，出现了两个自己——其中一个举枪，把另一个打死了。
“人都是有双重性格的，”刘智海解释，“小哨子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本来是来找父亲的，洪队长把他带在身边，最后他牺牲了。洪队长心里全是内疚——他在想，我为什么把他带出来？用枪声的方式，把其中一重性格了结掉。”
这四场戏最终汇聚成结尾最后一个长镜头：洪启辰像雕塑一样站着，天上开始下红色的雨。枪声响起，屏幕上滚动出当年挺进师牺牲战士的名单——有名有姓的，一个一个列出来。
“红色代表什么？我们希望从主旋律的理念来理解——把这些人变成一座座雕塑，我们要纪念他们。但还有很多无名无姓的人，我们也无法纪念。”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今年是长征胜利90周年。我们今天来之不易的生活，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06｜素人演员，
与那一届北影节的伯乐
影片几乎全部使用了没有表演经验的素人演员——有学校老师、有小学生，甚至有残疾人运动员。“一开始很多人包括投资方都反对，但我还是坚持，”刘智海说，“我要的就是真实。”
他见过不少主旋律大片里的“失真”：服装崭新，脸上的灰像化妆化出来的；明明是步枪打的，枪声却是机关枪的效果；战争场面还要配上摇滚音乐。
“红军战士手里有步枪，条件已经非常好了。我拒绝那种夸张化的战争虚构，而是回到真实——红军也是普通人。当时很差的条件下，没有经过正规训练的战士，就直接上战场，破破烂烂的红军制服，这就是经历过战争的样子。”
这部电影的命运也颇具戏剧性。2021年，它先入围了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奖，获得最佳导演、最佳摄影、最佳编剧等多项提名，但那一届亚新单元因重大节庆活动暂停。随后，影片被北京国际电影节发现，入围主竞赛单元。
那届北影节的评委会主席是巩俐。她非常喜欢这部电影。最终，评委会做出了一个罕见决定——最佳男主角奖从男一到男七，七个人一起拿。
“这在很多电影节中是从来没有过的。”刘智海回忆颁奖场景时仍然动容，“每个人上去介绍自己的时候——我是浙江的残疾人运动员，我是几年级的小学生，我是哪个学校的老师——底下所有明星都在鼓掌。”此后，影片又陆续入围多伦多国际电影节、东京国际电影节等国际影展，被更多观众看见。
放映结束后的提问环节，有观众问：片尾为什么用舒伯特的《冬之旅》？
刘智海说，他特地花了一笔不小的费用买下版权。舒伯特《冬之旅》中的《菩提树》，讲的是一个人孤独面对生活的方式——这和战争中一个战士的孤独，以及人性在残酷境遇中的状态，意境高度契合。“钢琴曲一出来，我总感觉自己会被带到那个年代，被带到1935年的那片山林里，感受每个人的孤独。”
嘉宾一句话总结电影
龚金平：在一种诗意、冷峻的氛围里，让我们看到信仰的坚韧和闪光。
李根：一部红色题材作品可以如此克制——没有红色的画面，但艺术家感动了自己，也感动了观众。
刘智海：我的主旋律电影，都想拍成普通人的电影。希望上海的观众朋友持续关注。
活动最后，上海电影家协会驻会副主席、秘书长李晓军，上海电影发行放映行业协会秘书长金辉，为四位嘉宾颁发了“海上电影艺术沙龙”纪念证书。
正如杨国庆在总结时所说：今天我们在中华艺术宫——在美术馆里——聊一部像水墨画一样的战争片，本身就是一次电影与美术的相遇。
而那些沉默地站在云霄之上的人，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文 编 ✨ 陈 雷
美 编 ✨ 陈 雷
现场图片 ✨ 主办方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