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上世纪80年代，如果想在上海买到一件正宗进口货，那可不是口袋里揣着人民币就能解决的事。
物事是有的，在华侨商店、友谊商店，柜台上摆着各种市面上见不到的进口家电、洋烟洋酒、巧克力糖果、手表丝巾……琳琅满目，但是在普通市民和柜台之间，隔着一道门槛。
一开始是侨汇券，它是诞生于1950年代，需要和人民币现金共同使用的票证，代表一种购买资格。
后来是外汇券，这是一种具有外币价值的支付凭证，从100元到1角有7种不同面额。按理，它和人民币等值使用，但曾有人形容过，如果钞票能说话，外汇券的声音要比人民币大50%。
不信，你穿越回去，走到当时华侨商店所在的南京东路七重天宾馆门口，一定会有人贴上来，传来一句低沉而热切的盘问：“朋友，券有伐？”
宝庆（化名）就是在当时会发出这样“问候”的朋友，他介绍说，他所做的就是从来消费的人手里收购多余的外汇券，再转手卖给有需要的人。一进一出，赚0.2元左右的差价。
所以当时的上海人要买到进口货，要么通过海外关系或自己出国回国获得购买资格，要么掏出溢价获得购买凭证，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一旦拥有，就是老“扎台型”的事。1980年代初，郑娅奋的父亲买回一台索尼四喇叭双卡收录机。和现在一样，拥有了紧俏货后，第一时间要出片秀一秀。郑娅奋的丈夫李致用戴着大耳机，以及因《大西洋底来的人》而流行起来的蛤蟆镜，手上拿着收录机的英文说明书，在房间一角拍照留念。
这样的事情，当时的上海人没少做。
1990年代，松动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可以购买进口商品的地方越来越多了，外汇券在流通中的特殊地位开始下降。
很多商场增加了进口商品柜台，在数年间，第一百货、华联商厦、食品一店、食品二店、市百小商品批发公司等都增设了进口商品零售业务。
1992年，华侨商店向全社会开放，全商店1万余种商品中进口货占一半以上，其中2000多种商品在上海市场“首发首秀”，一楼还开出了全进口超市。
也有很多外资商场进来了。
1992年5月，上海东方商厦建成，作为上海首家中外合资商业企业，它以经营进口商品为主，服务来沪的外国旅游者和持有私人外汇的国内顾客。
1993年，华亭伊势丹开到了淮海路上，即使是见过不少世面的上海人，还是被随处可见的头戴黑色礼帽、身着黄色礼服迎宾小姐的服务震撼。
1995年第一八佰伴在浦东开张营业，开业第一天的来客将近100万人次。
这一时期，外汇券退出了历史舞台，1995年1月1日，外汇券停止流通，侨汇券也在此前退出使用，双双走入收藏市场。曾经横在普通市民和进口商品之间的凭证门槛，终于成为过去。
当然，人民币也不是橘子皮，对上海市民来说，当时要买进口商品还是要下下决心的。
曾经在日化企业做设计的赵佐良记得自己有一年在石门一路的商店买下一件意大利皮衣，花了2000多元，那是他在拿到年终奖后对自己的奖励。
住在淮海路的上海作家马尚龙看着华亭伊势丹造起来，但当时还不敢在里面消费，只等到要去新加坡出差前，才进去买了一件T恤，“老巨呃（很贵的），花了1000多块。”
彼时上海人的眼光，已不止停留在商场已经摆出来的东西上。自海外归国的“人肉搬运”现象开始受到关注。
1997年11月6日的《新民晚报》刊登了一篇报道，专门观察上海人出国到底带回了啥。虹桥机场海关绿色通道前，海关干部发现，过去大家出国，常常扛回来大彩电、LD影碟机、大音响；到了九十年代末，行李箱里的东西变了，厨房刀具、淋浴喷头、水龙头、浴室防滑垫、高级厨具、便携电脑，以及衣服鞋帽、手表、箱包，都成了上海人带回来的选择。
报道写到：当时上海市场看上去已经琳琅满目，但在厨房、卫浴、园艺等生活细节上，和海外市场相比仍有差距。
上海人买进口商品的需求，已经从有没有变成了好不好用，有没有更好的。
进入21世纪后，进口商品的购买方式逐渐被互联网重塑。
大约从2005年前后，海外代购悄然兴起。上海的年轻人发现，想买一套海外圣诞限定化妆品，或者欧洲打折的施华洛世奇，再也不用眼巴巴盼着亲戚出差了。淘宝上冒出不少帮忙从境外买东西的个人卖家，他们可能是空姐、留学生或出差人士，上海市民不用亲自出境，也能托人把好东西带回屋里厢。
再往后，“海淘”概念热了起来。
当时的上海白领圈子里，海淘成了一项“时尚技能”。为了给家中宝贝吃上一口德国奶粉，或者给自己买一瓶小众精华乳、一套欧美大牌时装，许多人手搓出了整个海淘流程。当然，过程是很麻烦的，要申请双币信用卡，要找转运公司，要不断查询国际物流……
有需求，有门槛，这让互联网巨头嗅到商机。很快，跨境电商来了。
国际大牌和境外商家把网店开到了中国人面前，流程很丝滑，全中文界面、中文客服、保税区发货。但刚开始有一个商品丰富度问题。刘玲（化名）记得最早用这种海外购APP时，她想看看之前在美国梅西百货买过的一个服装品牌有没有合适的新款，但“什么都搜不到，只能在网站上浏览上面有什么，但是选择很少。”
不过随着跨境电商的发展，现在韩国的面膜、日本的筋骨贴、泰国的乳胶枕、西班牙药妆、意大利彩妆……那些曾经需要你海外旅游大包小包提回来的“好东西”，都已经触手可买，价格还比代购划算得多。
再后来，就是进博会的时代了。
2018年，首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在上海举办，在之后的九年里，故事的逻辑发生了一个奇妙的反转。
过去，上海人想方设法走出去、寻找渠道，把外面的世界搬回上海；而现在，全世界的品牌和企业带着新产品、新技术和新消费趋势来沪，在“四叶草”集中展示。
到了今年，进博会的全球首发、亚洲首秀、中国首秀等，创历年新高。还有什么进口货是上海人买不到的？
晨报记者 顾 筝 徐妍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