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2026年第六期“上海市文联文艺家大讲堂”在上海文艺会堂举办,上海市杂技家协会理事、魔术专业委员会副主任金伟带来主题讲座《魔术的“里里外外”》。金伟结合二十多年魔术相关工作经验,从“魔术究竟是什么”讲起,梳理世界魔术发展的关键节点与海派魔术的文脉传承,介绍魔术的分类、赛事与行业生态,并围绕揭秘、魔力、创作路径等热门话题与现场观众面对面交流,为观众揭开魔术“里里外外”的面纱,呈现关于魔术艺术当代发展的系统思考。

从“戏法”到“魔力”
讲座一开始,金伟先厘清了一个基础问题:魔术是什么?他指出,魔术是用特殊的技巧和艺术手段,创作出看上去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由此产生惊奇、疑惑、不可思议和预料之外的感受。中国传统文化里,魔术原本叫“戏法”;不同国家对它的描述各有侧重,但核心都指向技巧、变化与超乎预期。

在此基础上,金伟特别区分了两个容易被混为一谈的概念——“魔术效果”和“魔力”。魔术效果,例如一个事物出现或消失,这是从魔术师的角度来看的;而魔力,是这种现象在观众心中产生“怎么可能这样”的心理反应,这是从观众心理学的角度来看的。一个魔术,效果成立了,魔力却不一定同时成立。这个区分贯穿了整场讲座,也是金伟观察行业、讨论创作的一条主线。讲座开篇抛出引人深思的设问:明知魔术并非真实,为何我们依旧会心生惊奇?整场分享正是围绕这一疑问徐徐展开。
从街头到剧场,
从世界到上海
谈到世界魔术的发展,金伟介绍,魔术最早生长在街头集市,数百年来一直有经典的街头魔术节目流传至今,欧洲古画所记录的杯球戏法便是流传数百年的经典范例。这些节目之所以长盛不衰,靠的不是固定的机关道具,而是创作者不断改变表演方式、人物形象、节奏与艺术构思,不断创造新的观众体验。他由此强调:魔术的生命力,不只取决于道具与技术本身,更取决于创作者能否持续刷新观众的感受。
在魔术史上,金伟特别提到了两位关键人物。一位是罗贝尔・乌丹,19世纪的他精通钟表机械,1845年在巴黎开设专门魔术剧场,真正把魔术从街头带进剧场,他提出“魔术师是扮演魔术师角色的演员”,第一次让魔术与戏剧产生关联,也奠定了此后魔术师的舞台角色意识。舞台表演者不必固守传统魔术师人设,可以塑造性格完整、拥有故事的舞台人物。另一位是20世纪40年代著有《魔术师的表演艺术》的达里尔・费茨基,书中提出“人们对人,比对其余任何事情都更感兴趣”,他提醒从业者:观众关注的不仅是手法和道具,也包括舞台上的人,以及这个人正在经历什么。金伟认为,这些观念推动魔术从单纯追求技巧,转向重视演员、人物与观众体验,这正是当代魔术与戏剧融合发展的源头。

张慧冲的魔术表演现场

莫悟奇在表演中
讲完世界,金伟把目光落回上海。他强调,海派魔术并非某个人独立创造,也不是一种固定不变的演法,而是在上海这个中西交融的“文艺大码头”,在文化交流与商业市场共同推动下,逐渐沉淀形成的一种魔术艺术传统。回望历史,张慧冲以大型幻术见长,重视道具设计与舞台规模;莫悟奇等早期魔术师兼顾机关道具制作,把西方魔术技艺与本土表演结合运用,都留下了深远影响。此后莫非仙、周良铁、傅腾龙等一代代传承人接续耕耘,不断丰富海派魔术的艺术样貌。到今天,上海的魔术生态已相当多元,商业演出、专业院团、校园魔术与小剧场并存,上海市杂技家协会开展“魔术进校园”、大学生魔术比赛等项目,持续挖掘培育后备人才,一代代青年魔术人接续登场,成为全国魔术队伍中的一支重要生力军。
魔术的分类、
赛事与行业生态
金伟也为观众揭开了魔术行业的“内行门道”。从表演形式看,魔术大致可分为舞台类与近景类:舞台类涵盖手法、喜剧、心灵、大型幻术、综合等门类,近景类则包括纸牌、微型魔术与厅堂表演。权威的FISM世锦赛设置六大评判维度:技术技巧与操控、原创性、表演魅力与舞台表现、观众体验、艺术印象与节目编排、魔术氛围,评判的是完整作品,绝非单纯比拼技术技巧难度。评判一届赛事的标准,近年来也在悄然变化——舞台表现、观众体验与艺术编排被放到更重要的位置,这意味着行业越来越看重魔术的秘密之外,也看重艺术表达。

他介绍,国际上最具权威的FISM国际魔术联盟成立于1948年,俗称魔术界的“奥林匹克”,三年一届举办世界魔术大赛,中国杂技家协会是其成员单位,2009年曾在北京成功举办一届世锦赛;多位中国大陆魔术师曾站上FISM的领奖台,摘得金、银、铜以及原创奖、发明奖等专项奖项。而在国内,金菊奖是行业重要的全国性专业竞赛奖项。金伟也客观辨析行业内热度很高的梅林奖(IMS):它属于荣誉表彰,并非FISM式现场竞技赛事,缺少公开透明的评审流程,存在不少行业争议,不能简单冠以“魔术界奥斯卡”的称号;评判一个奖项含金量,应当看评审规则、专业独立性,而不是只参考名人合影与宣传包装。金伟也坦率地谈到,一个魔术如果被观众看破“门子”,价值并不会就此归零——魔术的价值不能只建立在秘密之上,除了机关与手法,它还有艺术表达、人物与情感。这也是他反复强调的:揭秘是双刃剑,未经许可公开原创机关会损害创作者权益;保护秘密固然重要,不断提升作品的艺术品质同样关键。
从技术到表达,
从“效果”到“魔力”
谈及创作,金伟提出了一个核心判断:今天魔术的出路,在于从“效果驱动”走向“表达驱动”。他指出,过去的创作常常是技术先行——先发明机关、再造效果、最后包装成节目;而更符合当代观众期待的路径,是主题先行——先立人物与情节,再让技术与效果为表达服务。这也对应着当今世界魔术的两条路线:技术派与情感派,而后者正在占据主流。他特别提到中国魔术界常说的一句话“三分技术,七分表演”,认为“七分表演”远不止台风与激情,而应包含主题人物、情节结构、心理节奏、舞美灯光等更完整的戏剧性维度。即便不讲述完整故事,魔术创作也应当建立剧本意识,技术决定“能够做到什么”,创作决定“观众感受到什么”。

金伟还谈及一个行业创作困境:魔术效果衰减。随着大众见识增长,观众会自发用钢丝、剪辑等框架去解读魔术,同类效果看得越多,越难感到惊奇。想要维持神奇感,不能只堆砌更高难度技术,更要从观众心理层面创造预料之外的全新体验。
回到讲座开头的问题,金伟总结道:魔术效果成立,并不意味着魔力同时成立。真正让观众感到“不可思议”的,不是简单的“看不破”,而是“明明亲眼看见发生,却违背了我的现实经验与判断”。这种与认知的强烈反差,才是魔术神奇感的重要来源。因此,魔术师面对的是技术难度,观众面对的是现实预期被打破——这是两套不同的评价体系,也是魔术师在走向未来创造路上,最需引起重视的重要内容。
讲座尾声,金伟再次请青年魔术人张宇豪上台,演示讲座开场约5分钟的现场小魔术,让观众看清“魔术”背后的“里子”。最后,金伟用一句话为整场分享收束:“魔术让我们看到不可能,而艺术让这些不可能变得有意义。”——这正是他心中魔术“里里外外”的落点。同时他抛出一道思考题:魔术如何在当代持续保有生命力?既需要技艺传承,更离不开独立的艺术创造。

文编 | 浅草
美编 | 甄诸
摄影 | 金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