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在嘉定区外冈镇马门村一座小院里，窑炉中的荔枝木已经开始噼啪作响。火光跃起，木材的香气与天然麦香交织，一派岁月静好，这是马门村的一道缩影。很难想象，这座仅有1.33平方公里的村庄，三年前还是一个“快被上海遗忘的角落”，村域面积小、资源禀赋弱、人口外流严重。面对这些现实困境，马门村用三年时间走出了一条“陶韵八园·匠心马门”的乡村振兴之路。
先有魂再有形
从空心到匠心
2022年，曹磊来到马门村担任驻村第一书记。走访时，他发现，村里几乎只有年纪大的原住民和在附近工厂打工的租户。曹磊很快意识到，村里必须有核心产业和年轻人，这是乡村振兴最核心的突破口。
一次偶然的机会，曹磊应朋友之邀参观展览，结识了一群艺术家，其中包括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陶艺学会会员、陶艺家高艺峰。“当时我就向这群艺术家发出了邀请，希望他们可以考虑将工作室搬来村里，用艺术为乡村振兴赋能。”曹磊说。
巧的是，高艺峰受邀来马门村参观时，在马门河边捡到了一些瓷片，激发了他对马门村浓厚的兴趣。经嘉定博物馆鉴定，这些瓷片可追溯至北宋年间。马门村旁的杨甸村从前还有一个窑口叫“窑上”，如今村中的集市仍沿用“窑上集市”之名。千年的窑火，在这片土地上从未真正熄灭。千年古瓷和这座村庄的故事感也成为吸引首批艺术家入驻马门村的重要因素之一。
于是，艺术家们开始向村民租借房屋，自己动手翻新、装修，一切都是原生态的。“对艺术家来说，真正可贵的是那一份真实，以及与村子共同成长的经历。”高艺峰说，如今他已经成为马门村的荣誉村长，为乡村发展贡献着重要的思路。
曹磊把这种做法概括为“共创模式”。在他看来，乡村振兴不能靠“造盆景”，盆景式的热闹只是一时的，必须要有文化，要有灵魂，然后才能让肉体一点点生长出来。
如今，马门村已集聚陶艺、木艺、玻璃、扎染等25家艺术工作室，40多位艺术家在此扎根。陶艺共享创作中心由旧仓库改造而成，配备拉坯机、练泥机、电窑等专业设备，可满足从制作到烧成的全流程创作需求。这个空间“大门常打开”，定期举办陶艺培训、工坊活动和艺术展览。在社交媒体搜索“上海做陶艺的地方”，结果常会指向马门村。
鼓励创意手作
聚集有趣灵魂
马门村对入驻业态有一条规定：鼓励手作，婉拒工业小商品。用曹磊的话说：“要进来，你的入门必须是手工。哪怕串手串也要自己串，不能仅仅是批发过来的，我们不想做连锁商业模式。”这道隐形的“门槛”成为马门村乡村业态的底线，也塑造了马门村乡村气质的底色。在艺术家们的带领下，马门村又陆续引入了窑烤面包店、稻田咖啡馆、精酿啤酒屋等多元业态，吸引了更多有趣的灵魂在这里集聚。
2025年10月，出生成长于嘉定的主理人王婷婷在马门村开了一家“树林与麦子”窑烤面包店。自己动手垒窑炉、装修店面，售卖着远超市场标准、按照自己热爱研究制作出来的面包，与朋友家人在这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和生活节奏。如今这家面包店周末常常座无虚席，一“包”难求，单日订单超过200单。
不远处的MM咖啡店设计师曾是星巴克入驻中国时期有名的咖啡店设计师，践行着“器皿生长计划”的理念，客人可以在这里选用艺术家手作的陶碗来盛咖啡。店里每月轮换一次小型艺术展，节假日一天的营业额能达到五六千元。店里的兼职学生来自上海工艺美院，他们在这里把课堂上学到的陶艺手法用到真实创作中。
精酿啤酒屋的主理人老邓，每年会有三个月在德国指导酿酒，他酿的啤酒颇受消费者好评。
有趣的是，所有艺术家和商户都自行承担装修和租金，没有免租期，没有财政补贴。但大家都志同道合，愿意在这里生活、成长。曹磊说，这就是马门村的魅力所在，这种模式筛选出了一批真正认同村庄理念的人。
曹磊把马门村的发展逻辑总结为村民、村集体、商户、入驻艺术家的“四方共赢”。“村里提供平台，大家共同商议共谋发展，才会有良性循环。”目前，马门村李家组农宅出租率达82%，村民整体租金提升30%。返乡人才、创业业态的蓬勃发展，为马门村带来了新的气象，马门村二期也开始进入开发阶段。
保留乡村肌理
松弛感不是口号
马门村有一句slogan，叫“时间宝贵，我要浪费。浪费给风，给日落，给不慌不忙的自己”。
这种松弛感不是口号，而是来源于马门村对“乡村肌理”的保护与创新。水泵站改造成了咖啡店，但灌溉系统完整保留，水池还在、管道还在，成为了咖啡店的一道风景。老厂房改造成了公共空间，但工业风貌和建筑结构被保留。宅前屋后的零散菜地和闲置空地，被精心打造为“小三园”，在彰显乡村风貌的同时让每一处闲置空地焕发新生。村里把沿河的50多户村民后院统一打开，改造成公共步行空间，邀请每一位走进马门村的游客细细感受这里的一步一景。
邀请游客、市民、小朋友共同参与乡村的创作是马门村“松弛感”的另一种体现。村里请了50个小朋友用陶土捏马，用葡萄架做成拴马桩，散落在村子的各个角落。在做墙面美化时，艺术家非常随性地将路过的村狗脚印留在了墙绘上，刚好路过的游客也被邀请共创画作，形象和名字就这样留在了画里，凝固成了马门村的一道风景。
村里还有一个“五人小组”，由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副院长、同济大学建筑工程系教授、设计师等组成，把控整个村庄发展的节奏和方向。“艺术家、村民、游客，大家会比较自然地融合在一起。”一位驻村艺术家说。每个月最后一个周六晚上六点半，村里会举办 “马门夜话” 。大家聚在一起，聊村的发展、聊艺术，正是这种开放、松弛的氛围，让马门村成了一个“有趣灵魂”的聚集地。
2025年，马门村的村庄设计荣获“上海市优秀国土空间规划成果”三等成果。沪派江南葛隆风貌单元首发项目也已确定落地马门村。从“空心村”到“网红村”，马门村用三年时间证明了一个道理：乡村振兴不一定需要大投入、大拆建。找到属于自己的魂，让有趣的人走进来、留下来，让乡村肌理生长出新的可能，同样可以走出一条“小而美”的乡村振兴之路。“当然，在看似顺其自然的发展之路上，我们也离不开区镇各级部门的政策支持、资源对接和持续服务，这些始终是村庄前行最坚实的后盾。我们希望能够打造一个既有乡土气息又有艺术特质，既保留传统肌理又充满创新活力的新时代乡村范本。”曹磊说。
文字：赵一苇
图片：张青青
编辑：韦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