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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刊】陈正宏:| 《史记》成语谈 | 一鸣惊人:隐语背后有套路——活在成语里的《史记》之四

转自: 2026-10-26 17:30:00

文/陈正宏

原刊于《书城》2026年10月号

“一鸣惊人”是今日家喻户晓的成语。这四个字,一字不差最早的出处,见于《史记》第一百二十六卷的《滑稽列传》。

说是战国时代,齐国有一位君主齐威王,有个特别的嗜好,就是爱说隐语——话不直说,要绕着弯,像猜谜似的。喜欢说隐语本来也不错,至少有从事语言学研究的潜质,问题是这齐威王还有特别的爱好,就是淫乐,整夜整夜地喝酒作乐。国家事务,他是没工夫处理了,都交给大臣们去办。上行下效,齐国的百官也都荒废政务,混乱不堪。其他国家一看,齐国这么乱,就起了趁机侵犯齐国的心,眼看着齐国灭亡也就是早晚的事了,但齐威王的身边大臣们,还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劝劝这疯狂的齐威王。

这时候,来了一位小个子的说客,名叫淳于髡。淳于髡是齐国的一个上门女婿。那时候,上门女婿唤作“赘婿”,很被人瞧不起。但淳于髡心理素质特别棒,既会开玩笑,还擅长辩论,他多次被“公派出国”,在和外国人的言语交锋中,从没有输过。就是这个淳于髡,在大家都不敢劝谏齐威王的时候,站了出来。

他很机智,刻意用齐威王特别喜欢的隐语,来进行交流。他说:“大王,咱邦国内有只大鸟,停在大王的庭院当中,三年都没有飞到别的地方去,也不鸣叫,不知道这鸟是什么啊?”齐威王够聪明,反应快,当即回答说:

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神奇的是,说了这话后的齐威王,仿佛变了个人。他立即让各县的七十二个行政长官都来首都朝拜,并奖赏了其中最优秀的一位,杀掉了最差的那一个。他还奋力发兵出击,令原先对齐国取进攻态势的诸侯各国大为震惊,只好把原来侵占着的齐国的土地都还给了齐国。按照《史记》的说法,齐威王的声威,就此流行了整整三十六年。

不用说,齐威王在道出那句“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看作那只大鸟了,它忽然腾跃而起,“一鸣惊人”。反观淳于髡,敢于在别人不敢说的时候,为了国家利益,说了合适的进谏之辞,也算得上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了。

“一鸣惊人”一字不差地出现在《史记》里,虽然只有这一次,但类似的故事,在《史记》里却出现过不止一次。在《滑稽列传》之前,三十世家第十篇、排次于《史记》第四十卷的《楚世家》里,就也有一个结构几乎完全相同的故事。只是这故事里对话的双方,不是淳于髡和齐威王,而是伍举和楚庄王。

跟《滑稽列传》里的齐威王一样,《楚世家》里的楚庄王,也是个玩主,即位三年,从不签发文件,就白天黑夜地玩。还给国中下了一道死命令:“有敢谏者,死无赦!”凡是敢劝谏的,就要他的命,决不宽赦。然后,跟《滑稽列传》里的淳于髡一样,伍举——春秋名臣伍子胥的爷爷——主动进宫,开启了进谏模式。他当然不是去送死,而是跟淳于髡一样,跟楚庄王聊隐语。

在伍举和楚庄王的对话中,那句包含了“一鸣惊人”意思的话,自然也由楚庄王说了,不过说的是“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蜚”在这里通“飞”字。而最后的“鸣将惊人”,跟“一鸣惊人”差一个字。

这样,同一个“一鸣惊人”故事,在《史记》里就有了两个版本,一个是楚庄王和伍举的对话,另一个是齐威王和淳于髡的对话。楚庄王和伍举对话,是在他即位三年的时候,公元前六一一年;齐威王跟淳于髡对话的时间,应该是公元前三五六年他即位或者稍晚一点的时候。所以这两个故事发生的历史时间,前后至少相差了两百五十五年。

历史上因此有学者下功夫去考证,两个版本的“一鸣惊人”故事,究竟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其实,在我看来,这两个版本也许都是真的。借大鸟的腾飞与发声,来比喻君王的奋发自强,这难道不是任何时代有道德感的臣下都可能选择合适机会向君主提供的一种暗示吗?事实上从《滑稽列传》的记载看,齐威王之所以能在淳于髡提问后迅速作答,正说明他听到的不是一个冷僻的隐语,而是标准答案早已公开的熟语。而以淳于髡的智商,也决不至于会拿一个让自己国君难堪的题目去冒险。

值得注意的,倒是另外一个文献史实:在《史记》之前,一鸣惊人故事的第二个版本,也就是《楚世家》版本,已经在其他古籍里一再出现过。

从现存的先秦古籍看,目前最早记载一鸣惊人故事的,是《韩非子》。《韩非子》里有一篇专门阐释老子思想的文章《喻老》,其中就有比《史记·楚世家》所载更为古老的文本:

楚庄王莅政三年,无令发,无政为也。右司马御座而与王隐曰:“有鸟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飞不鸣,嘿然无声,此为何名?”王曰:“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子释之,不穀知之矣。”处半年,乃自听政。所废者十,所起者九,诛大臣五,举处士六,而邦大治。举兵诛齐,败之徐州,胜晋于河雍,合诸侯于宋,遂霸天下。

与《史记·楚世家》所记相比,出现在《韩非子》里跟楚庄王讲隐语的这则故事细节更丰富:大鸟不仅不飞、不鸣,还不展翅;楚庄王醒悟之后的举措,也有废除庸官、起用旧吏、诛杀弄臣、举荐处士等多种。庄王还特别谦虚,解答隐语的最后自称“不穀”,“穀”在这里是“善”的意思,“不穀”也就是“我这不良之人”。而结尾的点题所呈现的作者本意,是要借赞扬楚庄王“不为小害善,故有大名;不蚤见示,故有大功”,来解释《老子》的名言“大器晚成,大音希声”。

明万历刻本《韩非子》中记“一鸣惊人”段落

而在吕不韦主编的《吕氏春秋》里,第六卷《审应览》的《重言》篇下,也有跟《韩非子》用词和措辞颇多相似的文本。这个文本应该远承《韩非子》而来。不过隐语的“隐”,在那里作“讔”,言字旁的出现,强化了言说的重要性,也使字形更趋复杂,给人以扑朔迷离之感。

细心的读者也许已经发现,无论是《韩非子》还是《吕氏春秋》,对话的一方都是楚庄王。但跟楚庄王对话的,却不是《楚世家》里的伍举:《韩非子》里是一位不知道姓名的右司马,《吕氏春秋》则是一位叫成公贾的楚臣。说明一鸣惊人故事的这第二个版本,来源比《滑稽列传》所记的第一个版本更古老,并且在传播的过程中,发生了对话人身份的变异。

另外需要指出的是,在一鸣惊人故事的这第二个版本系统中,《韩非子》里记的是“鸣必惊人”,《吕氏春秋》里记的是“鸣将骇人”,跟《史记·楚世家》的“鸣将惊人”都差不多,但都不是《滑稽列传》里的那个“一鸣惊人”。而从成语演变史的角度看,从先秦《韩非子》的“鸣必惊人”,到秦朝《吕氏春秋》的“鸣将骇人”,再到西汉《史记》的《楚世家》里“鸣将惊人”和《滑稽列传》中“一鸣惊人”,历史最后选择了“一鸣惊人”,而淘汰了其他三种说法。

这是中国传统成语对于炼字严格要求的一个生动例证。齐威王跟淳于髡对隐语的故事,除了《史记》所载,迄今为止未发现更早的版本,加上《滑稽列传》文本的特性,因此我们有理由推测,它很可能是太史公在齐国故地笔录的口述历史,所以这个精准表达的“一鸣惊人”四字成语,也许正是司马迁点铁成金的成果。

汉朝之后,直到六朝时期,“一鸣惊人”并没有迅速成为大众熟悉的成语。我们看比《史记》晚出的西汉刘向《说苑》和东汉赵晔的《吴越春秋》,两书都讲过类似的故事,但主角均为《韩非子》一系的楚庄王,而非《史记》第一个版本系统的齐威王,且《吴越春秋》版故事里有大鸟而未称“一鸣惊人”,《说苑》版故事里连大鸟都没有露面(庞昊《先秦两汉楚庄王故事的文本研究》已经揭示此点),就可知尽管经太史公点铁成金,在最初一个时段里并未受到特别的关注。

就现有史料看,“一鸣惊人”进入文人学士的视野,跟《史记》在古典世界里被提升为“正史第一”几乎同时。

唐初官修《隋书》的《经籍志》里,不仅第一次确立了经史子集的四部分类法,而且在史部里创设“正史”之部,正史的第一部,就是《史记》,太史公的大著自此在史籍系统里正式确立其经典地位。而唐宣歙观察使范传正,看来是熟读《史记》的,他在为当朝大诗人李白所撰新墓碑中,径称李白“常欲一鸣惊人,一飞冲天”(收入《李太白文集》卷首)。借着李白的声名,原出《史记·滑稽列传》的四字,第一次跟它的《韩非子》一系原版抢起了风头,而逐渐为更多的人所使用。吕温《谢授右拾遗表》,就借皇帝老儿的牌面,放言“万乘知己,一鸣惊人”(《全唐文》卷六二六)。到了晚唐,李商隐已经举一反三,写出“得主劳三顾,惊人肯再鸣”这样隐藏着“一鸣惊人”典故的新奇语(《五言述德抒情诗一首四十韵献上杜七兄仆射相公》)。而在敦煌写本《书仪》里,教人写信的套路,也有了“惊人终遂于一鸣,泣玉不劳于三献”的对句。于此可见,作为典故的“一鸣惊人”,至唐五代已经广传四方,连边远地区人都熟习;而作为成语的“一鸣惊人”,也开始在文人学士中零星使用了。

至于“一鸣惊人”这四字恒定为成语,为普通人常用,应该是入宋以后的事。宋人文集中,常用此四字作科场胜利的套语,如李昭玘给一位状元写感谢信,就夸赞对方“金銮唱籍,一鸣惊人”(《乐静集》卷十六《回谢马状元》);释居简代人撰文,又以“调鞅场屋,载贾余勇,一鸣惊人”(《北涧集》卷十《代人祭何康叔》)八字,称扬曾在考场拼搏的亡友。而考场话题之外,各色人等也都已把成语的“一鸣惊人”应用得娴熟无比:林之奇曾连用“逢场作戏,一鸣惊人”两个成语,为寺院开堂化缘(《拙斋文集》卷二十《天宁开堂疏》);赵善括则引汉朝故事做祭文,谓“贾生痛哭之书,一鸣惊人”(《应斋杂著》卷四《祭赵运幹文》)。凡此种种,皆说明源自《史记·滑稽列传》的“一鸣惊人”,至此完成了它作为中国著名成语的修炼历程,而真正获得了家喻户晓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