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文荣
原刊于《书城》2026年9月号
鬼神之事,本为妄说,然而正史里竟然也说鬼神之事,岂不怪哉?譬如,《春秋左传》,总归是正史吧,不是野史稗乘。其中,“庄公三十二年”,竟有这样一段文字,读来像神话故事:
秋七月,有神降于莘。惠王问诸内史过曰:“是何故也。”对曰:“国之将兴,明神降之,监其德也。将亡,神又降之,观其恶也。故有得神以兴,亦有以亡,虞、夏、商、周,皆有之。”王曰:“若之何?”对曰:“以其物享焉。其至之日,亦其物也。”王从之。内史过往。闻虢请命,反曰:“虢必亡矣。虐而听于神。”神居莘六月,虢公使祝应、宗区、史嚚享焉。神赐之土田。史嚚曰:“虢其亡乎。吾闻之,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依人而行。虢多凉德,其何土之能得?”
参考译文:
秋七月,有神灵降临莘地。周惠王问内史过(史官,名“过”):“这是为什么?”内史过回答说:“国将兴旺,神灵降临,观察国之德行;国将灭亡,神灵也会降临,观察国之邪恶。所以,国有得神灵而兴旺的,也有得到神灵而灭亡的。虞、夏、商、周,历代都有此事。”周惠王说:“那怎么办?”内史过回答说:“用祭品祭祀。神来之日,就用祭品祭祀。”周惠王赞同内史过的说法。于是,内史过就前往莘地,听说虢国公请命于神灵,回来对周惠王说:“虢国必定灭亡。暴虐而请命于神灵。”神灵在莘地住了六个月,虢国公请祝应、宗区、史嚚去祭祀。神灵赐予虢国公土地。对此,史嚚说:“虢国要灭亡了。我听说,国将兴旺,听从民众;国将灭亡,听从神灵。神灵聪明正直而且始终如一,依人而行事。虢国多缺德,怎能得到土地?”
在历史上,难道真有神直接参与人事?但古代中国人却一直相信这是真实的历史。
像这样的鬼神之事,在《春秋左传》里还有许多。不仅是《春秋左传》,实际上所有正史中都有鬼神之事。
先看《史记》,公认的正史、信史。按《史记·高祖本纪》: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刘媪。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
他说,汉高祖刘邦是神龙化身。你若不信,但历史上从未有人质疑。再按《史记·武帝本纪》:
其明年,齐人少翁以鬼神方见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夫人卒,少翁以方术盖夜致王夫人及灶鬼之貌云,天子自帷中望见焉。于是乃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文成言曰:“上即欲与神通,宫室被服不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画云气车,及各以胜日驾车辟恶鬼。又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泰一诸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岁余,其方益衰,神不至。乃为帛书以饭牛,详(佯)弗知也,言此牛腹中有奇。杀而视之,得书,书言甚怪,天子疑之。有识其手书,问之人,果伪书。于是诛文成将军而隐之。
先是一个叫“少翁”的方士,招王夫人的亡魂,让汉武帝“自帷中望见焉”,这已经够神奇了,但更神奇的是,汉武帝按这位文成将军(即少翁)的说法,在宫中置神像,竟能招来天神。但几年后,这方法又不灵了,天神不再来(“居岁余,其方益衰,神不至”)。于是,文成将军用写有字的绢帛喂牛,再对汉武帝说“此牛腹中有奇”。汉武帝叫人把牛杀了,牛腹中果然有绢帛,但上面写的话很奇怪,汉武帝起了疑心,叫来熟悉文成将军笔迹的人一问,那所谓“天书”原来是文成将军伪造的。于是,汉武帝杀了文成将军,再也不提此事。
既然天书是伪造的,那么前面的招魂和招神也可能是文成将军伪造的。看来,汉武帝被一个手法并不高明的骗子骗了。不过,汉武帝有没有受骗都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些事情是在一部正史和信史中说的,而且它还接着说: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甚,巫医无所不致,不愈。游水发根乃言曰:“上郡有巫,病而鬼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问神君。神君言曰:“天子毋忧病。病少愈,强与我会甘泉。”于是病愈,遂幸甘泉,病良已。大赦天下,置寿宫神君。神君最贵者“太一”,其佐曰“大禁”“司命”之属,皆从之。非可得见,闻其音,与人言等。时去时来,来则风肃然也。居室帷中,时昼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然后入……又置寿宫、北宫,张羽旗、设供具,以礼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书其言,命之曰“画法”。其所语,世俗之所知也,毋绝殊者,而天子独喜。其事秘,世莫知也。
文成将军被杀后,第二年,汉武帝病于鼎湖(行宫名),巫医想尽办法,也没用。有个叫“游水发根”的人说:“上郡有巫师,生病而鬼附身。”于是,汉武帝下诏,在甘泉建祠堂,并派人去问神君。神君说:“天子不必担忧,病很快就好,而且还可以到甘泉与我相会。”于是,汉武帝的病就好了。接着,事情更加神奇了,那神君“非可得见,闻其音,与人言等。时去时来,来则风肃然也”——好像在讲神话故事。更有意思的是,还说“其事秘,世莫知也”——既然“世莫知也”,史家又是怎么知道的?

《汉书》
〔东汉〕班固 撰
中华书局2012年版
再看《汉书》,也是公认的正史、信史。《汉书》说鬼神,不像《史记》那样神奇,而是一本正经的。譬如,《汉书·郊祀志》曰:
上始幸甘泉,郊见泰畤,数有美祥。修武帝故事,盛车服,敬斋祠之礼,颇作诗歌。其三月,幸河东,祠后土,有神爵集,改元为神爵。
此处的“上”,即皇上,指汉宣帝。“泰畤”,即神坛。“后土”,即地祇、土地神。“神爵”,即神雀、神鸟。这里说,汉宣帝行汉武帝“故事”(往事),祭拜神灵,而且还真看到了神鸟聚集,于是改年号为“神爵”。这还不算什么,按《汉书·成帝本纪》:
永始三年冬十月庚辰,皇太后诏有司,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雍五畤、陈仓陈宝祠。
这是汉成帝永始三年之事。皇太后为何要下诏,命令“有司”(有关部门)恢复甘泉泰畤、 汾阴后土、雍五畤和陈仓陈宝祠的祭祀?答案可在《汉书·郊祀志》里找到:
匡衡坐事免官爵,众庶多言不当变动祭祀者,又初罢甘泉泰畤作南郊日。大风坏甘泉竹宫,折拔畤中树木十围以上百余。天子异之,以问刘向。对曰:“家人尚不欲绝种祠,况于国之神宝旧畤。且甘泉、汾阴及雍五畤始立,皆有神祇感应,然后营之,非苟而已也。武、宣之世,奉此三神,礼敬敕备,神光尤著。祖宗所立神祇旧位,诚未易动……孝武皇帝大圣通明,始建上下之祀,营泰畤于甘泉,定后土于汾阴,而神祇安之,飨国长久,子孙蕃滋,累世遵业,福流于今。今皇帝宽仁孝顺,奉循圣绪,靡有大愆,而久无继嗣。思其咎职,殆在徙南北郊,违先帝之制,改神祇旧位,失天地之心,以妨继嗣之福。”春秋六十,未见皇孙,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朕甚悼焉。春秋大复古,善顺祀,其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如故,及雍五畤、陈宝祠在陈仓者。天子复亲郊礼如前。
原来,是匡衡坏的事,他在做丞相时,把皇家的甘泉祭祀改成了南郊祭祀。于是,甘泉泰畤就刮起一阵怪风,刮坏了甘泉竹宫,还刮倒了上百棵树。汉成帝觉得不对,就问刘向,这是怎么回事。刘向摇头晃脑说了一大堆,无非是说,祖宗所立神祇旧位,是不可以改动的,又说汉成帝年已六十,还未有皇孙,也是因为“违先帝之制,改神祇旧位”。这下匡衡倒了大霉,被免官爵。接着,就是皇太后下诏,恢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雍五畤和陈仓陈宝祠的祭祀。汉成帝亲自前往,“郊礼如前”。
汉朝帝王关心鬼神之事,可谓是出了名的,譬如,就是这个汉文帝,据《汉书·贾谊传》:
谊为长沙王傅……文帝思谊,征之。至,入见,上方受釐(祭祀),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谊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乃拜谊为梁怀王太傅。
汉文帝特意把贾谊请来,竟然“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而且听得专心致志(“前席”:汉时席地而坐,因出神而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后来,唐代诗人李商隐写《贾生》一诗,不无讽意地写道: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李商隐也觉得,汉文帝身为君王,不关心民生而专注于鬼神之事,实乃怪事一桩。但事实就是如此,不仅《汉书》里充满鬼神之事,《后汉书》也一样。譬如,按《后汉书·光武帝纪》:
建武元年六月己未,即皇帝位,燔燎告天,禋于六宗,望于群神。
按《后汉书·章帝纪》:
元和二年春二月,诏曰:“今山川鬼神应典礼者,尚未咸秩。其议增修群祀,以祈丰年。”
光武帝刘秀、汉章帝刘炟笃信鬼神,若是事实,史家记录,固然没错。但后面两件事,就不一样了。按《后汉书·陈宠传》:
宠为广汉太守。先是洛阳城南,每阴雨,常有哭声闻于府中,积数十年。宠闻而疑其故,使吏案行。还言:“世衰乱时,此下多死亡者,而骸骨不得葬,傥在于是。”宠怆然矜叹,即敕县尽收敛葬之。自是哭声遂绝。
按《后汉书·公沙穆传》:
沙穆字文乂,北海胶东人也,家贫贱,自为儿童,不好戏弄,长习韩诗。公羊春秋,尤锐思河洛推步之术。居建成山中,依林阻为室,独宿无侣。时暴风震雷,有声于外,呼穆者三。穆不与语,有顷,呼者自牖而入,音状甚怪。穆诵经自若,终亦无他妖异。时人奇之。
陈宠因听到鬼哭而收葬死者;公沙穆独宿而有妖怪入室,这种事即便当时传得沸沸扬扬,史家记录时也得三思而行。
再看《晋书》。《晋书·礼志》曰:
泰始元年十二月,诏:昔圣帝明王修五岳四渎、名山川泽,各有定制,所以报阴阳之功,而当幽明之道故也。然以道莅天下者,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故史荐而无愧词,是以其人敬慎幽冥而淫祀不作。末代信道不笃,僭乱渎神,纵欲祈请,曾不敬而远之,徒偷以求幸,妖妄相煽,舍正为邪,故魏朝疾之。其按旧礼具为之制,使功著于人者必有其报,而妖淫之鬼不乱其间。
此即所谓“禁淫祀”(即禁止民间胡乱祭拜鬼神),还将此归咎于前朝(三国曹魏)。然而,《晋书》自身也常有鬼神出没。譬如,按《晋书·佛图澄传》:
佛图澄,善诵神咒,能役使鬼神。
这个名叫“澄”的佛图(也作“浮屠”,即和尚)能使鬼推磨,但不是有钱,而是“善诵神咒”。真有鬼神吗?还能“役使”?
再譬如,按《晋书·阮瞻传》:
瞻素执无鬼论,物莫能难,每自谓此理足可以辨正幽明。忽有一客通名诣瞻,寒温毕,聊谈名理。客甚有才辨,瞻与之言良久,及鬼神之事,反复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圣贤所共传,君何得独言无?即仆便是鬼。”于是变为异形,须臾消灭。瞻默然,意色大恶。后岁余,病卒于仓垣。
这个阮瞻,从来不信鬼神,有客人来见他,谈论鬼神之事,阮瞻头头是道,坚称世间无鬼。那客人被他逼急了,说:“古今圣贤都说有鬼神,你为什么偏说没有?鄙人就是鬼。”说完,“变为异形,须臾消灭”。这下阮瞻无话可说了,目瞪口呆,过了一年多病死。实际上,《晋书》中的这篇传记是直接从志怪小说《搜神记》中抄录的。下面是《搜神记》中的原文:
阮瞻字千里,素执无鬼论,物莫能难。每自谓此理足以辨正幽明。忽有客通名诣瞻,寒温毕,聊谈名理。客甚有才辨。瞻与之言良久,及鬼神之事,反复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圣贤所共传,君何得独言无?即仆便是鬼。”于是变为异形,须臾消灭。瞻默然,意色大恶。岁余,病卒。
再譬如,按《晋书·张祚传》:
宗人张瓘时镇枹罕,祚恶其强,遣其将易揣、张玲率步骑万三千以袭之。时张掖人王鸾颇知神道,言于祚曰:“军出不复还,凉国将有不利矣。”祚大怒,以鸾妖言沮众,斩之以徇,三军乃发。鸾临刑曰:“我死不二十日,军必败。”时有神降于玄武殿,自称“玄冥”,与人交语。祚日夜祈之,神言与之福利,祚甚信之。
张祚与“宗人”(同族人)张瓘争权夺利、兵戎相见,这很正常,但突然冒出“时有神降于玄武殿,自称‘玄冥’,与人交语”。难道晋朝时真有神,时不时会降临,还会和人说话?很可疑。但历朝历代从未有人就此质疑过《晋书》。
像这样的神出鬼没,在其后的南北朝“正史”——《宋书》《齐书》《梁书》《陈书》以及《北史》《魏书》中也可查出一大堆,但限于篇幅,我只能从略。
南北朝之后是隋唐,按《隋书·食货志》:
开皇十三年,帝命杨素出,于岐州北造仁寿宫。素遂夷山堙谷,营构观宇,崇台累榭,宛转相属。役使严急,丁夫多死,疲敝颠仆者,推填坑坎,覆以土石,因而筑为平地。死者以万数。宫成,帝行幸焉。时方暑月,而死人相次于道,素乃一切焚除之。帝颇知其事,甚不悦。及入新宫游观,乃喜,又谓素为忠。后帝以岁暮晚日登仁寿殿,周望原隰,见宫外磷火弥漫,又闻哭声。令左右观之,报曰:“鬼火。”帝曰:“此等工役而死,既属年暮,魂魄思归耶。”乃令洒酒宣敕,以咒遣之,自是乃息。
再按《隋书·五行志》:
仁寿中,仁寿宫及长城之下,数闻鬼哭。寻而献后及帝,相次而崩于仁寿宫。
又:
大业八年,杨玄感作乱于东都,尚书樊子盖坑其党与长夏门外,前后数万。洎于末年,数闻其处鬼哭,有呻吟之声。与前占同。其后,王世充害越王侗于洛阳。
为什么在隋朝,不仅有“鬼火”,还常有“鬼哭”?那真是“鬼火”和“鬼哭”吗?
再看《唐书》。按《唐书·五行志》:
大历十三年二月,太仆寺廨有佛堂,堂内小脱空金刚左臂上忽有黑汗滴下,以纸承之,色即血也。明年五月,代宗崩。
再按《唐书·明崇俨传》:
崇俨少随父恪令安喜,吏有能召鬼神者,尽传其术。高宗召见,甚悦……累迁正谏大夫。帝令入阁供奉,每谒见,陈时政,多托鬼神为言。至为武后作厌胜事……仪凤四年,为盗所刺于东都,好事者为言,崇俨役鬼劳苦,为鬼所杀。
为什么在唐朝,也是这样鬼气森森?也许是唐人大多信鬼神,信则有,不信则无。
隋唐之后,是大宋。按《宋史·五行志》:
太祖乾德五年,老君像自动。
很神奇,一幅画怎么会自己动起来?而且,这种事还不止一次:
元丰元年,邕州佛像动摇。初,像动,夏人入寇;又动,而州大火,其后侬智高叛;复动,于是知州钱师孟投其像于江中。
每次佛像动摇,都有坏事发生,于是,邕州知州钱师孟把佛像扔进了江里。看来,宋人不仅信鬼神,还相信鬼神很容易治,扔进江里就没事了。
此外,天神好像还真的降临过大宋疆域。按《宋史·徽宗本纪》,政和三年十一月乙酉:
以天神降,诏告在位,作《天真降临示现记》。
宋徽宗下诏,告示文武百官,有天神降临,还为此写了一篇《天真降临示现记》——显然,他说他亲眼看到了“天真”(即天神,按道教,神人即“真人”)降临。更有甚者,按《宋史·王韶传》:
韶子寀,字辅道,好学,工词章,登第,至校书郎。忽若有所睹,遂感心疾,唯好延道流谈丹砂、神仙事。得郑州书生,托左道,自言天神可祈而下,下则声容与人接。因习行其术,才能什七八,须两人共为乃验。外间欢传,浸淫彻禁庭。徽宗方崇道教,侍晨林灵素自度技不如,愿与之游,拒弗许。户部尚书刘炳,寀外兄也,久以争进绝还往。神降寀家,使因炳以达,寀言其故。神曰:“第往与之言,汝某年月日在蔡京后堂谈某事,有之否?”炳惊骇汗浃,不能对,盖所言皆阴中伤人者。乃言之帝,即召。寀风仪既高,又善谈论,应对合上指。帝大喜,约某日即内殿致天神。灵素求与共事,又弗许。或谓灵素,但勿令郑书生偕,寀当立败。即白帝曰:“寀父兄昔在西边,密与夏人谋反国。迟至尊候神,且图不轨。”帝疑焉。及是日,寀与书生至东华门,灵素戒阍卒独听寀入。帝斋洁敬待,越三夕无所闻,乃下寀大理。狱成,弃市。炳窜琼州。
王韶的儿子王寀串通其外兄、户部尚书刘炳谋反,后因“侍晨”(皇帝侍从)林灵素揭发,事败;王寀被押送大理寺(最高法院)判斩,街头示众;刘炳逃往琼州。就这么回事,很正常,但据《宋史·王韶传》记载,其间发生的事情却不可思议:先是有个郑州书生,自称可把天神请到凡间来与人交谈。这个郑州书生若是吹牛,那也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天神竟然真的降临寀家,还真的说了一通话。王寀以此禀告宋徽宗。宋徽宗大喜,约定某日在内殿召见天神。接着,就是林灵素揭发王寀,说王寀和刘炳早先已与西夏人密谋反国,趁皇上等候天神之机,图谋不轨——历史上真发生过这种事吗?

《宋史》(全四十册)
〔元〕脱脱 等 撰
中华书局1985年版
然而,此种神神道道的东西却在《宋史》中屡见不鲜。下面引两则与两位名人有关的记述,以见一斑。一则按《宋史·罗汝楫传》:
(汝楫)与中丞何铸交章论岳飞,罢其枢筦。寺丞何彦猷、李若朴独喧然以众议为非,欲从轻典,皆坐黜。子愿知鄂州,有治绩,以父故不敢入岳飞庙。一日,自念吾政善,姑往祠之。甫拜,遽卒于像前。人疑飞之憾不释云。
此事与岳飞有关。罗汝楫曾与何铸一起,参奏岳飞,“罢其枢筦”(罢免其枢密使之职)。何彦猷、李若朴曾力排众议,想从轻发落岳飞,均被免职。后来,罗汝楫的儿子罗愿任鄂州知州,因为其父亲曾参奏岳飞的缘故,不敢进当地的岳飞庙。一天,他觉得自己政绩不错,前往岳飞庙祭拜。刚一拜,就突然死在岳飞像前。众人说,疑是岳飞的怨魂杀了罗汝楫的儿子。
另一则按《宋史·辛弃疾传》:
弃疾进枢密都承旨,未受命而卒。绍定六年,赠光禄大夫。咸淳间,史馆校勘谢枋得过弃疾墓旁僧舍,有疾声大呼于堂上,若呜其不平,自昏暮至三鼓不绝声。枋得秉烛作文,旦且祭之,文成而声始息。德祐初,枋得请于朝,加赠少师,谥忠敏。
这是说辛弃疾被提升为“枢密都承旨”(枢密院总管)之际,突然身亡。后来,有个叫谢枋得的史馆校勘路过辛弃疾墓旁的寺庙,听见“有疾声大呼于堂上”,从黄昏到深夜,“不绝声”,于是写了篇祭文,祭奠辛弃疾,“声始息”。
辛弃疾若因升官未成而死,死不瞑目,也许是他官瘾大的缘故,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朝廷就因为听说他冤枉鬼叫,便追封他为“少师”,还授谥号“忠敏”?——难道朝廷办事,还要照顾到鬼魂?再说,就算有鬼叫,那个谢枋得凭什么确认,那一定是辛弃疾的鬼魂在叫?所以,我想,这鬼叫之类,很可能是史家的“神来之笔”。
按《明史·五行志》,怪事连连,抄录几桩如下:
正德七年六月丁卯夜,招远有赤龙悬空,光如火,盘旋而上,天鼓随鸣。
嘉靖四十年五月癸酉,青浦佘山九蛟并起,涌水成河。
万历十四年七月戊申,舒城大雷雨,起蛟百五十八,迹如斧劈,山崩田陷,民溺死无算。
赤龙、蛟龙,和鬼神差不多的东西,也是古人的捕风捉影,但又被一本正经写入了正史。
弘治五年,江南民妇生妖,六目四面,有角,手足各一节,独爪,鬼声。
隆庆五年二月,唐山民妇生儿从左胁出。
万历十年,淅川人化为狼。
这种事情,显然是民间故事,道听途说,不足为信,而史家竟然也猎奇,照单全收。至于群鬼作祟,不仅在《明史》中有,在明清地方志中更是屡见不鲜。譬如,按清代赵弘恩《江南通志》:
明洪武三十年,安东郊外日中鬼游千百,有声。帝制文祭之,乃止。
其实,安东鬼游之事,在十九年前就发生过。按明代黄光升《昭代典则》:
御制敕文,遣使谕祭之曰:“明有礼乐,幽有鬼神。国之有祀,以为民也。庶民之祀,止于祖宗,非祖宗而祀,谓之非礼,神亦不享。今洪武十一年四月十四日,永嘉侯遣人奏:‘安东、沭阳二县之野,夜持炬者数百,或成列或四散。民人相惊,逐之不见,击之若有应者。’朕不能尽信,特致牲醴会鬼神而敕问之:‘中原自有元失政,生民涂炭死者不可胜计,有覆宗绝祀者,有生离父母妻子而死于非命者。尔持炬者,岂无主孤魂而欲人之祀与?父母妻子之永隔而有遗恨与?无罪遭杀而冤未伸与?或有司怠于岁祀而有忿与?四者必有一焉。朕以四事问尔,尔果何为而然与?朕自即位以来,祀神未尝缺礼,然非当祀者,亦不敢佞尔。持炬者宜祸其宜祸者,而福其应福者,勿妄为民害,自贻天宪。’”
这是少见的皇帝(朱元璋)祭祀野鬼。为什么要皇帝祭鬼?因为“庶民之祀,止于祖宗,非祖宗而祀,谓之非礼,神亦不享”。所以,此事只有皇帝能做。但安东、沭阳二县之野,真是“鬼游千百”吗?
最后,再看明代《皇明通纪》,其中有件怪事,抄在下面:
洪武二十五年,上(朱元璋)尝微行,暮至朝天宫前,一妇人衣缞麻而大笑。上问之曰:“观尔被服如是,而大笑何也?”曰:“吾夫为国而死,为忠臣。吾子为父而死,为孝子。然则天下之妇人其好夫好子未有如吾者矣,此吾所以喜而笑也。”上问曰:“汝夫已葬乎?”妇人以手指示之曰:“去此四十步,是吾夫埋玉之所也。”言讫忽不见,上因识其处。明日命中使往视之,则黄土一堆,草木蓊郁,掘地数尺,有志石焉。视之,晋卞壸墓也。面如生色,两手如拳,其指甲长出手背六七尺。上念其忠臣也,命掩之,仍立为庙,命有司春秋享祀之。
这件事随便怎么看都像志怪小说里的鬼故事,而《皇明通纪》是明人陈建所撰明史专著,不管怎么说,他也不敢把本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拿来编故事吧?但要人相信这是真的,那也太离奇了吧?

《皇明通纪》
〔明〕陈建 著
钱茂伟 点校
中华书局2008年版
不过,话得说回来,认为这种事情离奇的是我们现代人,古人不仅不认为离奇,还会祭拜鬼神——就是最轻视鬼神的孔子和儒家,也不敢否认鬼神,只是“敬鬼神而远之”。但是,即便如此,倘若历代史家遵循孔子之道、儒家之义,“敬鬼神而远之”,正史中也就不会有那么多鬼神了——遗憾的是,他们没有遵循孔子之道、儒家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