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金仲凯在朋友圈写下：“老人已脱离生命危险。”在陪同老人完成脑部CT、伤口缝合后，他看了看时间，已是凌晨3点。
对于金仲凯这样的资深陪诊师而言，昼夜奔波早已成为常态。在上海，超千名持证陪诊师与金仲凯一样，承担着陪同老人就医、协助医患沟通、提供心理慰藉等工作。在这项服务日益进入大众视野的今天，他们的工作内容与状态、他们的经历与期待、他们所面临的机遇与挑战，也成为公众关注的热点。
把“用心”做进每一个细节
“阿姨，手脚露在空调底下容易受凉，下次要记得带双厚袜子。”在新华医院等候输液时，陪诊师陈斌蹲下身，轻轻焐热老人冰凉的脚踝。说着，她又引导起老人摆动四肢促进血液循环，一路上忐忑不安的老人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输液处通常冷气开得很足，会让一些老人吃不消。如果挂水超过两小时，我们常会给老人带一些小米粥之类的热食，不仅能提供温暖，也能提供情绪价值。”陈斌说。
陪诊师陈斌蹲下身焐热老人冰凉的脚踝
“你的关心，老人都能感觉得到。”陪诊师汤孝琴对“情绪价值”的内涵同样深有感触。这位58岁的陪诊师，一头齐肩短发，戴着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说起话来柔声细语。她曾服务过的一位周阿婆在老伴离世后陷入轻度抑郁，初次陪诊时老人对汤孝琴充满戒备。但几轮陪诊之后，老人心中的隔阂渐渐消融，甚至有一次握着她的手含泪说：“你比家人还关心我。”此后，周阿婆就认定了汤孝琴，即便搬至郊区，到市区医院看病时，仍专门指定她陪诊。
说起陪诊服务的秘诀，汤孝琴只说了两个字：“用心”。每次接单后，她都会第一时间联系客户沟通情况，叮嘱带齐材料，提醒就诊当天的天气情况。遇到不熟悉的医院，她还会提前踩点，熟悉就诊动线。就诊前，汤孝琴会再次梳理病情，方便与医生沟通；老人听力不好，她总会蹲下身，搭着对方的手，一遍遍耐心重复。
汤孝琴说，长期相处下来，许多老人都把她当成了医院里的临时家人。能帮到别人，被人需要，是支撑她做陪诊师的最大动力。
善意与付出，期待更多认可
其实，陪诊师的工作并不轻松。一次陪诊服务通常在2小时以上，如果涉及多科室、多项目，时长可能要超过5小时。
陪诊师卢意祺是“时光驿站·公益99陪诊”团队的闵行区负责人，他告诉记者，每天最多接三单，如果老人需要接送，可能只能接两单。在整个陪诊过程中，几乎没有时间坐下来休息，要为老人挂号、缴费、取药，还要陪同其往返各个诊室、楼宇间。每天上万步数，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时光驿站”公益陪诊团队起源于杨浦区殷行街道家门口服务站
然而，并非所有的尽责与善意都能换来平等的尊重与应有的报酬。不少陪诊师告诉记者，老人和家属虽然请了陪诊师，但有个别人并非真心认同这是一项收费服务：有时非陪诊师原因造成的久候导致订单超时，客户不愿付加时费；有时患者突发疾病，陪诊师半夜加单，家属也拒绝付加急费。有机构透露，这样的“亏损单”每月都有好几单，这让他们很无奈。
新行业的新挑战：抱着“帮到人”的初心，仍要闯过三道关
不少陪诊师已在这一行坚持了五六年，属于妥妥的“行业老前辈”“资深从业者”。采访中，谈及为何坚持陪诊工作，他们给出了相同的答案：因为“能够帮到别人”。但同时，他们也提到了这一新行业目前面临的一些新挑战。
入行“隐形门槛”高
7月1日，上海《关于全面推进老年助医陪诊服务的方案》正式实施。三个月以来，不仅陪诊服务的咨询量攀升，如何考取陪诊师证、持证陪诊师如何挂靠正规机构成了热门问题。
新方案要求上海的陪诊师执业须依托专业机构，不得私下接单。数据显示，目前全市持证从业人员超1700人，分为两大类：一类是机构陪诊师，多在综合为老服务中心、养老院、陪诊公司等机构工作；还有一类是持证的个体陪诊师，多为灵活就业者。
在一些求职者看来，陪诊师的入行门槛不高：只需接受短期专业培训，掌握基本的健康卫生与护理知识，再向上海市养老服务和老龄产业协会报名，通过相关考核后就可获得证书。但很多陪诊师表示，实际从业的“隐形门槛”并不低。
“陪诊服务的核心价值不在于跑腿，而是专业、安心、有温度的陪伴。”陈斌说。她所在的“时光驿站·公益99陪诊”团队起源于杨浦区殷行街道家门口服务站，陪诊师大多是社区退休志愿者、养老服务从业者，具备多年的为老服务经验。
“陪诊这一行，很多知识不在书本上，是需要一单单跑出来的。”从事陪诊服务6年（持证3年）的金仲凯，任职于杨浦区长白新村街道长馨养老院，常年承接院内及社区老人的陪诊服务。对这一新行业有丰富的从业经验与感悟。在他看来，顶尖优秀的陪诊师首先要有“判断力”——老人突然口角流涎，需警惕脑梗风险；身体某处一碰就疼，很可能是骨折，遇到某些紧急情况，须马上拨打120。这些必要的医学常识，有助于更好地服务患者，尤其是在紧急状况出现时。当然，这不意味着可以擅自为患者提供医疗建议。其次，陪诊师还要有“导航能力”——需要快速判断最优路径，决定去哪家医院、哪个科室、对接哪位医生，给出最适配方案。
陪诊师推着张阿婆奔波在医院各栋楼之间
有爱心、能持续提供情绪价值、有精准的判断力与“导航能力”……这些都是从业者在一纸证书之外，更难获得的东西。因此不少陪诊师戏称他们的职业其实是“高门槛”。
法律风险大
由于陪诊师群体目前还未真正形成规模，因此相关的法律法规仍不完善，这直接导致了陪诊师在工作中面临多重法律风险。公开案例显示，这些风险主要集中在陪诊中老人发生意外或突发疾病、弄丢证件或病历材料、误号而耽误老人按时治疗、误读医嘱而引发纠纷等方面。
此前，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就审理了一起涉及陪诊服务的案件，十分具有代表性。委托人谢女士通过社交平台找到陪诊师李某，委托其挂号，并将用于制作新病理报告的病理切片邮寄给李某。不久后，李某发现谢女士的病理切片丢失，遂将情况告知谢女士，并表示愿意退还挂号费。但谢女士认为，该病理切片包含最严重的癌变组织，是医生进行诊断并给出更优治疗方案的关键病理材料，一旦丢失，后续治疗势必受到影响。此外，病理切片中包含自己的敏感健康信息，万一被他人获取，可能造成个人信息泄露风险。由于未谈拢赔偿事宜，谢女士起诉了李某。
最终法院经审理认为，李某和谢女士之间成立了有偿委托关系，李某未妥善保管病理切片导致丢失，存在过错，因此判决李某赔偿谢女士合理经济损失2000余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万元。
对此，上海市汇业（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郑健分析指出，该案的判决体现了司法实践对陪诊服务中的陪诊人要求以及患者权益保护的重视，也确认了陪诊人员高标准的“善良管理人注意义务”——陪诊师作为专门从事陪诊服务的人员，其应尽的注意义务标准远高于普通人。
同时，在单独陪护老人就医的过程中，“签不签字”也是一个困扰陪诊师的大问题，这主要涉及到胃肠镜及各种妇科手术的术前麻醉同意书，签还是不签，需要陪诊师与就医者事前明确约定。不少陪诊师表示，由于“签字”的法律风险太大，如果客户执意要求，他们可能会直接拒掉这一单。
律师提醒，陪诊师并非患者的近亲属或法定代理人，在无患者明确授权委托的情况下，不具备签署手术同意书的资格，一旦签署，可能会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在陪诊过程中，陪诊师还可能面对各种突发状况，比如顾客意外摔倒或突发疾病等。在此前的一起案件中，陪诊师在陪诊过程中，未搀扶行动不便的老人导致其摔伤，法院判决陪诊师赔偿医疗费及护理费共计5万元。
此外，陪诊师擅自为患者解读检查报告并建议用药，也涉及医疗行为越界的风险。曾有患者在听从陪诊师的建议服药后出现不良反应，法院认定陪诊师行为构成非法行医，判处拘役三个月。在不少陪诊师看来，不参与医疗决策、用药建议等医疗专业服务，是陪诊师需要严格遵守的“红线”。
收入不稳定
尽管有求职者听闻陪诊师“月入一两万”，主动想入行，但现实是不少新人在入行不久后便无奈退出。不少陪诊师表示，每个人实际的收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也并不稳定。
陈斌告诉记者，很多人向他打听陪诊师的实际收入，听到数字后扭头就走，还有人在旁观陪诊服务几天后被这一行的辛苦程度“自动劝退”。
记者了解到，陪诊师的收入与其接单能力和工作时长直接相关。业内人士透露，全职陪诊师的月均收入在7000元左右，优秀的可突破万元，但新人和兼职陪诊师的收入并不稳定，行业流动性较大。
业内说法：完善管理机制 探索风险防控
一个新职业的诞生，必然带来全新的机遇与挑战。随着深度老龄化社会的发展以及家庭少子化、空巢化的趋势，陪诊服务相关的行业共识与法律法规也亟待完善。
业内人士指出，陪诊师服务机构需探索如何进一步完善准入与管理机制，规范从业人员的业务水平、提高服务质量。目前，已有机构进行探索。国融乐养陪诊平台负责人姚海燕介绍，平台已对陪诊师建立了“严准入、严监管、严评价”的机制，要求服务全程按流程定位打卡、上传照片等；若陪诊师得到3次差评，就启动陪诊师退出机制。同时，也为每一单服务都购买了专属保险，保障老人和陪诊师双方的权益。
也有不少机构为陪诊师画出红线：不能提供医疗建议，不准为病人签字，严禁违规加号、贩卖号源。还有机构要求对订单之外的跑腿、打车等需求“说不”。这既是在保护消费者，也是避免陪诊师与机构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用爱心与专业做好老人的“临时家人”。许多陪诊师表示，他们愿意将陪诊当成长期职业来深耕；他们也期待，能通过一次次真诚的服务，让更多人看到这个新职业的价值，也让这份工作得到更多的认可与保障。
作者：裘雯涵；来源：《上海老年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