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五五”，文化产业的观察尺度正在发生变化：从单一行业转向城市综合生态，从产品供给转向价值创造，从资源集聚转向场景创新，从本土市场转向全球链接，从“文化+”的外部叠加转向文化与科技、旅游、商业、城市更新、公共服务的深度嵌合。文化不再只是城市发展的“点缀”，而越来越成为塑造城市气质、激活消费活力、连接全球网络、提升生活品质的重要力量。
近日，文化和旅游部印发《文化和旅游发展“十五五”规划》。对于上海而言，既要立足国家战略，找准超大城市文旅发展的具体落点；也要以此为契机，重新理解文化产业的边界、功能与价值。
如果说过去讨论文化产业，更多关注的是规模、项目、园区与业态，那么进入“十五五”，文化产业的观察尺度正在发生变化：从单一行业转向城市综合生态，从产品供给转向价值创造，从资源集聚转向场景创新，从本土市场转向全球链接，从“文化+”的外部叠加转向文化与科技、旅游、商业、城市更新、公共服务的深度嵌合。文化不再只是城市发展的“点缀”，而越来越成为塑造城市气质、激活消费活力、连接全球网络、提升生活品质的重要力量。
因此，观察“十五五”时期上海文化产业的发展趋势与特色，需要放到更大的问题意识中加以把握：既要回答中国之问，让上海文化产业在中华文化根脉中形成独特表达；也要回应世界之问，让上海成为全球文化交流互鉴与资源配置的重要节点；既要直面人民之问，让文化发展进入寻常巷陌、融入柴米油盐，成为可感可及的美好生活；也要回应时代之问，在人工智能、数字技术和新质生产力推动下重塑文化生产与消费逻辑。四者并非彼此分离，而是相互贯通、彼此激荡，共同构成上海文化产业迈向新阶段的基本坐标。
立足“中国之问”
从资源优势走向价值优势，
更加凸显文化根基与城市辨识度
文化产业首先是文化，而后才是产业。越是进入技术快速迭代、消费加速分化的时代，越需要回答“从哪里来、凭什么立、靠什么久”的根本问题。《规划》强调坚定文化自信，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时代表达，鼓励更多优质文化内容融入旅游发展。对上海而言，这意味着“十五五”时期文化产业发展的第一重趋势，不是简单做大门类、做多项目，而是从资源优势进一步走向价值优势，从“拥有文化”进一步走向“解释文化、转化文化、创造文化”。
上海的文化禀赋本身具有鲜明的复合性：红色文化、江南文化、海派文化在这里交汇，中国传统与现代都市在这里相遇，本土生活与国际潮流在这里相互激发。这样的城市文脉，决定了上海文化产业不能走千城一面、千店一面的路径，而应在“上海何以上海”这一问题上不断深挖。真正具有竞争力的文化产品，不只是把石库门、梧桐树、老字号、工业遗存当作视觉标签，更要把城市精神、生活方式、审美趣味和历史记忆转化为可阅读、可体验、可传播的文化内容。不是简单“贴符号”，而是重新“做内容”，不是满足于“有故事”，而是形成“会讲故事、讲好故事、让故事进入当代生活”的能力。
由此可见，未来上海文化产业的一个鲜明特色，将是文化内容与城市空间更深地交织在一起。城市更新不再只是物理空间的修缮与功能置换，更是文化记忆的再发现、再编码与再生产。历史建筑可以成为展演空间，街区可以成为开放式文化场域，老厂房可以转化为创意园区和沉浸式体验空间，博物馆、美术馆、剧场、书店、非遗工坊也可以突破单一功能，在旅游、消费、教育和社区生活中形成新的连接。文化由“馆舍中的内容”走向“城市中的空气”，产业由“项目经济”走向“场景经济”，这将成为上海区别于一般文旅城市的重要气质。
更进一步说，这种趋势还意味着研究、创作与产业之间的关系将更紧密。文化产业的长远竞争，归根到底不是复制速度的竞争，而是原创能力、阐释能力和审美能力的竞争。只有把上海城市文脉研究深、把中国文化精神理解透，才能避免创意流于表层、国潮沦为包装、IP陷入同质。扎根中国、立足上海、面向当代，以文化厚度支撑产业高度，以思想深度激活市场温度，才是“十五五”时期上海文化产业真正可持续的根基。
放眼“世界之问”
从国际窗口走向全球节点，
更加凸显开放性、链接力与传播力
上海从来不是封闭生长的城市。开放、交流、汇聚、融通，是其文化基因，也是其文化产业最重要的比较优势之一。《规划》提出构建全球文明对话合作网络，推动中华文化更好走向世界，提升入境旅游便利化国际化水平，并明确提出在上海设立联合国旅游组织地区办事处。这一政策背景表明，“十五五”时期上海文化产业的国际化，将不只是多办几场展览、多引进几部演出，而是要从“国际文化活动的举办地”进一步转向“全球文化资源的配置节点、创新节点和传播节点”。
这种变化首先体现为双向流动。过去谈国际化，容易把重点放在“引进来”，未来更重要的是形成“引进来”与“走出去”相互支撑的循环机制。一方面，上海可以继续发挥国际艺术机构、节展平台、专业市场和消费市场集聚的优势，使世界优秀文化成果在上海首演、首展、首发、首秀；另一方面，更应推动本土优质动漫、演艺、影视、数字艺术、文创设计等形成稳定的国际传播渠道。不是零散“出海”，而是品牌化“走出去”；不是一次性“露脸”，而是持续性“在场”；不是仅有产品出口，更要形成审美表达、产业标准和叙事能力的共同输出。
其次，上海的国际性将更多转化为城市文化辨识度。全球城市之间的竞争，越来越不仅是资本、贸易和基础设施的竞争，也是文化吸引力、生活方式和符号系统的竞争。一个城市是否让人愿意来、愿意留、愿意反复进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能否形成独一无二的文化体验。对上海而言，入境旅游、国际演艺、城市漫步、建筑阅读、博物馆夜游、艺术节展、时尚消费、餐饮与夜间经济等，可以在“十五五”期间形成更紧密的联动。让外国游客看到的不只是若干景点，而是一种可进入、可体验、可理解的上海生活；让“中国游”中的上海，不只是交通枢纽和商业中心，更成为理解中国现代性、中国审美和中国日常生活的重要窗口。
再次，世界之问并不意味着削弱本土性，恰恰相反，越是全球化，越需要清晰的自我表达。真正有效的国际传播，不是把复杂文化压缩成几个易懂标签，而是在跨文化转换中保持精神内核。上海文化产业需要培养一批既懂中国叙事、又懂国际表达，既有文化判断、又有市场意识，既能跨界合作、又能跨语境传播的人才。以世界眼光审视上海，以中国立场表达上海，以国际视角讲述中国，这种“内外兼修、双向融通”的能力，将成为“十五五”时期上海文化产业的重要竞争力。
坚守“人民之问”
从消费供给走向品质生活，
更加凸显公共性、体验性与日常性
文化产业的繁荣，最终要落实到人的获得感、幸福感与精神生活之中。《规划》强调坚持人民至上，推动公共文化服务提质增效，构建普惠便捷的品质文化生活圈，并推进文化和旅游公共服务融合。由此看，“十五五”时期上海文化产业的发展，不会只是“高大上”的项目叙事，也不会只是节庆时刻的集中展示，而将越来越深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形成“处处可文化、时时可体验、人人可参与”的城市文化生态。
这一趋势首先表现为文化消费从“购买产品”转向“购买体验”。今天的文化消费，早已不只是买一本书、看一场戏、逛一次展览，而是更强调沉浸感、参与感、社交性与情绪价值。城市书房、艺术街区、小剧场、沉浸式演艺、夜间博物馆、城市市集、非遗体验、主题餐饮、文创零售等新场景不断出现，本质上都在说明：文化消费正在从单点交易走向复合体验，从一次消费走向持续停留，从“看文化”走向“进入文化”。《规划》提出打造多元化沉浸式互动式消费新场景，正与这一变化相互呼应。
其次，上海文化产业将更加突出“主客共享”。传统旅游往往区分市民与游客，而新型城市文旅越来越强调同一空间既服务本地生活，也承载外来体验。真正有生命力的文旅空间，往往不是专门“做给游客看”的空间，而是本地人愿意日常使用、外地人又能从中感知城市气质的空间。社区里的书店、街区里的剧场、滨水空间中的公共艺术、历史建筑里的展览和咖啡馆，都可能成为主客共享的文化节点。它们小而美、细而精，却能串珠成链、聚沙成塔，使城市文化从少数地标扩散为日常网络。
再次，人民之问还意味着产业发展不能只追逐“流量”，而要重视“留量”；不能只追求“爆款”，更要培育“常青”。短期热点可以制造声量，长期品质才能积累信任。上海文化市场成熟、观众审美多元，决定了优质供给不能只有一种尺度：既需要国际级大展、大戏、大节，也需要社区演出、青年创作、小型展览、亲子美育和银发文化；既要有商业消费，也要有公共服务；既要追求效率，也要保留文化的耐心。大项目树高度，小空间添温度；头部内容聚流量，基层文化蓄能量。只有让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不同消费能力的人都能在城市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文化入口，文化产业才真正具有人民性，也才真正具有可持续的市场基础。
回应“时代之问”
从数字应用走向生态重构，
更加凸显跨界融合与创新迭代
如果说前述三重趋势回答的是文化产业“为了谁、从哪里来、走向哪里”，那么时代之问回答的则是“今天如何生产文化”。《规划》把科技赋能单列成章，提出推进文化、旅游和科技深度融合，发展数字动漫、数字艺术、数字演艺、网络文化、沉浸式展演等新业态，推进“人工智能+文化和旅游”，并拓展扩展现实、智能交互、数字孪生等技术应用。这意味着，“十五五”时期文化产业最显著的变量之一，就是技术不再只是辅助工具，而将深入创作、生产、传播、消费和治理全链条。
对于上海而言，人工智能尤其值得重视。AI正在改变剧本生成、视觉设计、动画制作、声音合成、数字人、互动叙事、内容推荐等多个环节，也正在重新定义文化企业的组织方式和人才结构。它一方面大幅降低试错成本，使中小团队拥有过去只有大型机构才具备的生产能力；另一方面也带来原创性、版权、伦理、审美趋同等新问题。因而，上海未来的特色不应只是“用上AI”，而应是形成一套更成熟的“文化+AI”生态：既鼓励技术创新，又守住文化判断；既提高生产效率，又尊重创作者主体性；既拥抱算法能力，又防止审美被算法驯化。技术可以奔涌向前，人文必须稳住方向；工具可以日新月异，价值不能随波逐流。
与此同时，跨界融合将从“加法”进入“乘法”。《规划》提出“文旅+百业”“百业+文旅”，并强调演出经济、赛事经济、夜间经济、会展经济、时尚经济、票根经济等联动发展。对上海而言，这种融合具有天然优势：文化可以与商业街区结合，与体育赛事结合，与会展时尚结合，与交通枢纽结合，与工业遗产和城市更新结合，也可以与影视、游戏、动漫、设计、餐饮、住宿等共同形成消费链条。关键不在于把“文化”贴到更多行业上，而在于真正形成内容互通、用户互引、场景互嵌、价值互增。文旅融合不应是简单相加，而应彼此成就；科技赋能不应是技术炫技，而应转化为新体验、新产品、新模式。
从更长远看，科技创新还会推动上海文化产业从项目逻辑转向生态逻辑。未来的竞争很难由某一个项目、某一家企业、某一种业态单打独斗完成，而需要高校、研究机构、文化企业、科技企业、场馆平台、金融资本和公共部门协同联动。上海既拥有高校科研和艺术人才优势，也拥有成熟市场、国际平台和科技产业基础，更有条件打通“理论研究-内容创意-技术研发-产品生产-市场传播-消费反馈”的完整链条。由此形成的，不只是几个新业态，而是一种不断自我更新的文化创新生态。
以文化塑造城市，以创新激活产业，以开放连接世界，以人民定义价值——这或许正是未来五年上海文化产业最鲜明的趋势，也是最值得期待的特色。
作者：
杨海燕
上海师范大学党委副书记、研究员
来源：文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