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美术馆》2026年第3期封面
(本文发表于《中国美术馆》2026年第3期)
当秩序在流动
——从达·芬奇到卡拉瓦乔
李婧敬
摘要:本文以中国美术馆“致敬巨匠:从达·芬奇到卡拉瓦乔——意大利文艺复兴名作展”为契机,追溯了文艺复兴至巴洛克时期以哲学为基底、科学与艺术彼此印证的思想流变,进而揭示了“秩序”观念在宇宙论、科学方法与绘画语言等多个维度上所经历的一系列彼此呼应的变迁。这段秩序流变的进程也为我们理解当下——一个同样处于秩序流变之中的时代——提供了一面值得凝视的历史之镜。
关键词:文艺复兴 巴洛克 秩序流动
2026年4月28日,“致敬巨匠:从达·芬奇到卡拉瓦乔——意大利文艺复兴名作展”在中国美术馆隆重启幕,将波提切利、达·芬奇、米开朗琪罗、拉斐尔、提香、卡拉瓦乔等20余位巨匠的36件原作呈现至中国观众眼前,其中多数为首次来华。展品沿艺术史的内在逻辑分为三个单元:“人文曙光:佛罗伦萨与文艺复兴”“群星璀璨:拉斐尔和16世纪意大利绘画”“光色交响:威尼斯画派和卡拉瓦乔”。从蛋彩到油画,从素描手稿到祭坛画,展览系统铺陈出一条从文艺复兴到早期巴洛克的风格脉络。
随着展厅中画作的年代依次推进,观众或许会察觉到不同层面的演进历程。那些敏锐的眼睛会捕捉到显性的变化:透视法从严格的几何建构逐渐松动,光影从均匀分布走向戏剧性的撕裂,构图从和谐、平衡转向失稳、失衡。而另一些变化则不那么直观——一套关于世界如何被理解、被呈现、被观看的根本法则,潜藏于线条、色彩与明暗的背后,经历着一场深刻的流变。若非对思想史领域有所涉猎,这些隐性的波动或许不易被察觉。然而,对于留意到那一时期思想和观念变迁的观者而言,展览所呈现的便是另一个逻辑维度:不仅是一次名作的集结,更是一场关于“秩序”流动的视觉叙事——一条原本隐而不彰的思想轨迹将渐次显影于画面。本文试图追溯的,正是这条以哲学为基底、科学与艺术彼此印证的思想路径:从达·芬奇到卡拉瓦乔,不仅是风格渐进的旅程,更是一场“秩序”观念的迁徙。
一、从“寰宇之心”到“无限宇宙”
回望五百年前的文艺复兴,那是一个被后世倾注了太多崇敬与想象的年代。在关于文艺复兴与人文主义的叙述中,“人的发现”是最常被使用的标签。人被置于宇宙的中心,个体获得尊严,理性得以彰显——这些论断已沉淀为老生常谈,以至于我们很少动念追问:那个被反复言说的“中心”,究竟指涉着什么?它又坐落于怎样一幅宇宙图景之中?
“人文主义”,全称“基督教人文主义”——这一定语提示我们,那个被置于中心的“人”,并非简单地取代了神的位置,而是在基督教神学的框架之内被重新安置。值得注意的是,无论在中世纪的神学体系中,还是在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话语里,“中心”都是一个确定的坐标。无论居于中心的是神还是人,都预设了同一个根本前提:宇宙是有限且层级分明的封闭球体,地球居于不动之中心,诸天环绕其周,逐层上升,直至最高的原动天。换言之,文艺复兴时期的人之所以能够被赋予如此崇高的地位,恰恰是因为他处于这样一个秩序分明、层级清晰、意义充盈的结构之中——上帝是天国的中心,地球是宇宙的中心,而人,作为一个自足的小宇宙,则是整个自然的中心。
对这一宇宙观与人的位置最为经典的表述,来自皮科的《论人的尊严》。在这篇被誉为“文艺复兴宣言”的文字中,皮科借造物主之口向人说道 :
亚当……我已将你置于世界的中心,在那里你更容易凝视世间万物。我能使你既不属天也不属地,既非可朽亦非不朽……你能堕落为更低等的野兽,也能照你灵魂的决断,在神圣的更高等级中重生。[1]
皮科的思想渊源可追溯至新柏拉图主义的创立者普罗提诺。在普罗提诺的三层宇宙体系(太一、努斯、世界灵魂)中,人被置于“世界的中间”——一个临界点,其灵魂运动亦有可能朝两个方向展开:向上,接近“努斯”与“太一”;向下,则落入自然万物与感觉世界。因此,他既“分有”精神,又“分有”感觉;既可向上攀升,抵达神性,也可向下坠落,沦为禽兽。正是这种宇宙论层面的“中心感”,为文艺复兴时期的科学和艺术提供了最底层的信心:世界是可以被理解的,空间是可以被测量的,人的形象是可以被理想化地再现的。正如豪塞尔所言:“对于文艺复兴人来说,生活和思想的每一方面——神学、哲学和天文学,以及经济学和政治学——似乎都为一种围绕一个固定不变的中心而旋转的运动所支配。”[2]

波提切利 《书房中的圣奥古斯丁》 木板蛋彩 41cm×27cm 约1490—1494 乌菲齐美术馆藏(馆藏编号:1890 n. 1473)
然而,这一层层嵌套、和谐有序的宇宙图景正悄然发生变革。最早敲击这一根基的是15世纪中叶的库萨的尼古拉。这位枢机主教在《论有学识的无知》中以一种纯粹神学思辨的方式对“宇宙有固定中心和固定圆周”这一前提本身提出了质疑。根据他的论证,倘若宇宙存在边界(圆周),边界之外就必然还有“他物和空间”,也就意味着上帝的创造被存在于圆周外部的“无”所限——这是不可接受的。此外,他还提出了著名的“视角主义”推论:人之所以认为“地球不动且在中心”,不过是出于一种视角中心主义的谬误——将自身所处的观测位置误当作绝对静止的参照点,强调了宇宙的不可限定性:所谓“寰宇之心”虽未完全消解,却被稀释了——从物理空间中的一个确定点,变成了一个取决于观测位置的相对概念,最终被抬升至形而上学的层面,归于上帝的内在性之中。[3]
一个多世纪后,哥白尼引发了更为剧烈的震荡。他将太阳置于宇宙中心,实现了“中心”的一次关键转移。不过,哥白尼的宇宙在结构上仍然是一个有限的、球形的层壳体系。尽管“地心”被“日心”所替代,但“宇宙中心”这一概念本身未被拆解。
真正将这一概念完全拆解的,是布鲁诺。他直言宇宙不仅是无定限的,而且是真正无边界的,宇宙“处处是中心,无处为圆周”。在布鲁诺那里,时空被抽离了等级与方向,成为均质的;月上与月下的古老二分随之瓦解,天地之间亦不再有本体论意义上的高低。从库萨的尼古拉的“去中心化”到哥白尼的“中心转移”,再到布鲁诺的“无限且无中心”,这条线索推进了宇宙观的根本转变:“cosmos”(等级化、秩序化的宇宙)的解体与空间的几何化。当世界变成一片无限、均质、可按几何与数理法则度量的“universe”(无限的均质空间)时,遭受到重大冲击的不仅是中世纪神学家的上帝在宇宙秩序中的位置,也是文艺复兴时期曾被置于“寰宇之心”的人在宇宙构成中的本体论特权。当秩序不再由宇宙结构本身所给定,理性便不能再安然地以和谐比例去再现一个确认无疑的意义整体——它必须学会在秩序流动的条件下,重新为可见之物赋形。
二、理性的凯旋与自省
16世纪下半叶,当布鲁诺将无限宇宙的观念从思辨推向宣告,宇宙的封闭结构已在哲学层面被移除;17世纪初的科学实践则将这一移除的后果从思想领域延伸到了可操作、可复验的科学观测层面——也迫使理性第一次在凯旋中辨识自身的边界。
在伽利略那里,望远镜从一件实用光学器械转变为精密的科学测量工具,并首次对准了夜空。在《星际信使》中,他给出了目镜草图、观测时间与方位,并邀请他人用同类装置核验。他观察到月球并非晶莹光滑的球体,而是布满山脉与阴影;银河由无数恒星构成;木星携带着自己的卫星系统。这些发现并非零散的奇观,而是共同指向一个命题:“天”可以被观测结构穿透,“天”与“地”之间的本体论等级亦可以被数据的同一尺度所衡量。他将自己的方法态度凝练为纲领性的判断:欲读懂自然这部大书,就必须掌握其书写的语言——数学。这并不意味着宇宙可以被理性彻底穷尽,但却是理性的一次真正的凯旋。其标志并不在于它取得了多少具体发现,而在于它确立了一套新的知识生产规则——知识的有效性不再取决于权威的认可,而是取决于观测程序的公开性、数学描述的精确性以及结论的可复验性。

卡拉瓦乔 《枢机主教肖像》 布面油彩 60cm×48cm 约1590—1607 乌菲齐美术馆藏(馆藏编号:1890 n. 3031)
然而,正是这一套规则的建立,将理性带入了一个它此前无须面对的自省时刻。伽利略反复强调望远镜带来的发现是“此前历代皆隐之事”,也是“被沉默包裹”的领域。他在《试金者》中写下一则寓言:一个人为了弄清声音是如何产生的,先后观察了鸟、蝉、蟋蟀、门轴、酒杯的发声方式,每一种新发现都让他在惊喜的同时意识到还有更多的方式是他未曾想到,甚至无法想象的。这则寓言虽以声音为题,其意旨却同样适用于望远镜所面对的浩瀚天空:“可见”的边界每向外推进一步,“未知”的疆域便随之扩延十分。换言之,理性赢得了“可度量”,却失去了“被安置”。这是理性在完成凯旋后必须领受的清醒:世界比先前更可计算,但可计算并不能自动回填“为何在此、该如何活”的意义结构。如此,理性的自省构成了现代性的起点——从“宇宙为我备好意义”转向“我须在均质空间里自行建构意义”。
当宇宙由封闭走向无限,当理性在凯旋之际同时开启了自省之门,这一双重进程在人类社会的不同领域留下了彼此矛盾的印记。在科学的一端,它体现为数学化的精确和井井有条的秩序感,如严整的街道、正规的城市布局与几何形式的花园;而在文学艺术与文化生活的一端,它却引发了深重的失序感与反叛冲动,表现为去同一性的形式——一种充满感性的、叛逆的、放纵的、反古典、反机械的因素渗透到服装风尚、宗教狂热与政治手腕之中。正是这种理性秩序与感性失序的内在撕扯,拉开了充满戏剧性矛盾对立的巴洛克时代的帷幕。
这一时代的到来并非仅仅是社会动荡的产物。固然,经济危机、货币贬值、战争频仍与阶级分化构成了它的现实土壤,但更深层的驱动力来自上文所追踪的那场观念剧变。当宇宙不再是一个有中心、有等级、有意义的安全居所,当理性发现自己所能回答的问题远不能及它所无法回答的问题,人的感知方式与表达方式便不可能不发生根本性的动摇。艺术再也无法安于表达文艺复兴时期那种稳定、平衡与和谐的古典秩序。它必须转向,去寻找一种新的语言,来回应一个失去了确定性的新的世界。
三、流变中的视觉秩序
此刻,让我们将目光从思想史的宏大图景中拉回,转而凝视那些静静悬挂于展厅中的画作。当哲学与科学层面的观念变迁被逐一厘清之后,眼前的所见便不再仅仅是技法与风格的更迭:在透视、光影与构图的表层之下,一场关于视觉秩序的深刻流变,正等待着被辨识。

丁托列托 《威尼斯海军上将肖像》 布面油彩 127cm×99cm 1570 乌菲齐美术馆藏(馆藏编号:1890 n. 921)
文艺复兴时期的视觉艺术表达,本质上是一种以图像为媒介的人文主义哲学思想的实践,其核心在于对人的尊严及其理性能力的确认:人不再是匍匐于神意之下的被动造物,而是能够凭借自身智识去认识世界、为世界赋予形式的主体。这种信念在绘画中最具革命性的体现便是透视法的确立。它并非仅仅是一项服务于“逼真”效果的绘画技巧,而是一种试图以数学理性为视觉世界建构秩序的哲学宣言。借助透视法,画家得以在二维的画布上构筑一个稳定、封闭、井然有序的三维空间。当布鲁内莱斯基在佛罗伦萨大教堂前用镜面实验验证其法则时,他所宣告的正是这样一个命题:空间并非神意的迷宫,而是可以被人类理性所剖析、度量与再现的体系。绘画由此超越了宗教叙事与装饰功能的传统边界,成为人类理解力与创造力的可视化证明。
在这套以理性与秩序为基底的视觉语法中,个体的内在沉思与外部世界的空间结构被纳入了同一套表达逻辑。波提切利的《书房中的圣奥古斯丁》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注脚。这件小幅木板蛋彩画将一位4世纪的基督教早期教父安置于文艺复兴式的古典建筑之内,头顶是藻井式天花板,身后是凯旋门式的拱门,脚下散落着揉皱的纸稿。支撑这一空间构想的,是画家纯熟的单点线性透视技法。波提切利通过精确的透视线条,构建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几何盒体:地面砖缝的斜线、天花板的方格、拱门的弧度,全部汇聚于画面深处的同一灭点。空间由此变得可测量、可进入、可理解。画面恰如文艺复兴宇宙观的缩影:世界是一个有限而有序的盒子,人处于其中,目光所及皆有法度。
如果说《书房中的圣奥古斯丁》展现了透视法在封闭空间中的绝对统治力,那么达·芬奇画派的《勒达与天鹅》则展示了这种秩序感在更为广阔的自然景观中的延伸。画面呈现的是一种稳定而和谐的秩序感:勒达立于画面中央,身体微微扭转,形成一条舒缓的S形曲线;天鹅依偎在她身侧,颈部弯曲的弧度恰好与她手臂的走势相呼应。两个形象的组合形成稳定的金字塔式构图,底部宽厚,顶端收敛,给人以稳定、从容的视觉感受。就细节而言,无论是人物肌肤的质感、天鹅羽毛的柔软,还是远处树叶的层次,都以摹真为目标,力求忠实于可见世界的本来面目。这种对自然的精确观察与理想化再现的结合,正是文艺复兴视觉秩序的核心追求:世界是可被如实描绘的,而描绘本身即是对世界之秩序的一种确认。

丁托列托 《勒达与天鹅》 布面油彩 147.5cm×147.5cm 约1555 乌菲齐美术馆藏(馆藏编号:1890 n. 9946)
随着宇宙观从封闭的、有中心的有限球体,走向开放的、无中心的无限广延,人亦从那个曾经稳定的“寰宇之心”滑入了一个没有预定位置的开敞视域。这一本体论层面的位移动摇了文艺复兴艺术最根本的信念——对自然的忠实模仿。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之所以致力于精确再现可见世界,正是因为他们相信这个世界是可知的、有序的,以人为尺度的;当宇宙不再提供这样一个稳定的参照系,模仿本身也就失去了意义。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豪塞尔指出样式主义标志着艺术史上最为深刻的断裂之一,其实质是一场有意背离自然的革命。在这种新的精神视阈下,艺术不再追求对自然的忠实再现,而是转向了刻意的变形与失真。如潘诺夫斯基所说,样式主义艺术家在空间中汲取了焦点或线性透视感,却将其转化为一种运动的幻觉。透视法由此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异:稳定的单点透视被多重透视所取代,画面不再服从于一个绝对的理性视点。这种消解中心、打破封闭秩序的视觉策略,正是样式主义对文艺复兴旧有范式的反叛,它宣告了前一时期平衡、稳定感的消解。

罗索·费奥伦蒂诺 《奏乐的天使》 木板油彩 39cm×47cm 约1521 乌菲齐美术馆藏(馆藏编号:1890 n. 1505)
罗索便是样式主义最具代表性的画家之一,其风格以怪诞、奇幻以及刻意打破传统规范而著称。在他的代表作《安葬基督》中,这种特质表现得尤为明显:透视的灭点被丢弃在十字架底座后方的亮处,空间不再以观者视点收束为有序“容器”,而是被梯子的横档与哀悼人群的肢体推向一种几乎抽象的结构框架,人体的比例与姿态被刻意推向失稳的极限,且被光线以锋利的边缘切成棱角分明的断面,呈现出一种令人战栗的幻觉感。本次展出的《奏乐的天使》虽非罗索的典型之作,却依然清晰地显示出与文艺复兴范式的分野。画中的小天使怀抱一把几乎与他身体等高的鲁特琴,低头专注地拨弄琴弦——他似乎并非在从容地演奏,而是在小心试探着琴弦的松紧,神情中透出一种近乎紧张的专注。相较于拉斐尔笔下那些圆润饱满、稚嫩可爱,仿佛沐浴在永恒光辉中的天使,罗索的天使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脸庞更为瘦削,五官紧凑,眼眶深陷,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孩子面对力所不及之事时特有的不安与执着。与其说他是天国派遣的奏乐者,不如说他更像一个凡间学艺的琴童,正努力完成一件超出他能力范围的任务。就光线处理而言,拉斐尔的天使通常被均匀柔和的光线笼罩,形体圆融,仿佛自身便是光源;而罗索的光线则从左侧投射而入,照亮了天使的右臂,却将面部留在半明半暗之中,只在鼻尖与颧骨处留下几笔轻巧的高光。冷色调的肌肤和翅膀与琴身温暖的棕色形成对比;翅膀上几抹鲜红的笔触——与画家因红发而得名的绰号遥相呼应——则为整体的冷色基调增添了一丝跳脱的暖意。这种对光影的刻意经营不再是为了营造和谐与圆满,而是为了制造一种不安的、被瞬间捕捉的视觉张力。

小巴萨诺 《劫掠欧罗巴》 布面油彩 102cm×122cm 约1570—1592 乌菲齐美术馆藏(馆藏编号:1890 n. 6219)
从样式主义对光线的刻意经营出发,威尼斯画派将这一探索推向了新的境地。在提香的《花神》中,光线不再仅仅是塑造形体的工具,而是化为一种弥漫的、带有呼吸感的氛围。它温润地包裹着画中女子丰腴的肉身与华贵的织物,消弭了背景与前景的生硬界限,赋予画面一种触手可及的感官温度。此种处理方式已明显区别于文艺复兴时期那种冷静的、分析性的照明,转而服务于一种更为感性的视觉体验。
在构图的维度上,丁托列托的《勒达与天鹅》则展现了另一种秩序的重构。与达·芬奇画派那幅宁静、平衡,人物与背景和谐共处的同名之作截然不同,丁托列托将勒达的身体推向一个剧烈的扭转姿势,天鹅扑腾着翅膀闯入她的怀抱,整个场景被一种螺旋状的动势所裹挟。对角线式的构图打破了水平的宁静,人物仿佛随时会滑出画面之外。在丁托列托笔下,勒达不再是优雅的接受者,而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欲望所攫住的、处于事件漩涡中心的人物。物理空间的秩序被情感的狂澜所冲破,画面呈现出刻意的失稳与动荡——这显然已经不再是对“存在”的描摹,而是对“事件”的捕捉。
此种对动态瞬间的迷恋,在巴洛克时期汇聚成一种宏大的戏剧性观念。莎士比亚借哈姆雷特之口道出的那句“全世界是一个舞台”在巴洛克艺术中获得了最直观的视觉表达。戏剧性并非仅仅指画面内容像舞台场景,而是意味着艺术开始自觉地追求一种“被捕捉的瞬间”,观者被邀请进入事件发生的现场,成为目击者。卡拉瓦乔的《马耳他骑士像》正是这一观念的完美体现。画面剥离了所有不必要的环境交代,将人物置于深邃的黑暗之中,一道锐利的光线从左上角切入,引导观者将目光聚焦于骑士粗砺的面庞、白色的十字徽章与紧握剑柄的手。这道光并非为了柔和地塑造形体,而是为了制造一种强烈且具有戏剧性的视觉冲击。
从提香的光晕到丁托列托的动势,再到卡拉瓦乔的戏剧性光束,一条清晰的线索逐渐浮现:艺术不再满足于描绘一个稳定的、可被理性把握的“存在”,而是转向捕捉一个正在发生的、充满张力的“事件”。潜藏于这一转向背后的,是一场深刻的精神位移。当文艺复兴时期那种以人为中心、以理性为依托的宇宙图景逐渐松动,当人发现自己不再居于一个意义充盈的封闭世界,艺术也不再试图呈现一个理想化的、永恒的真实,而是开始追问:究竟何谓真实?是舞台上精心编排的戏剧,还是台下混乱无序的生活?巴洛克艺术给出的回答是:真实不再潜藏于稳定和谐的理想秩序背后,而恰恰活在它被撕裂、被目击、被卷入的那个发生着的现场。它不再追求日神式的静穆、和谐与理想化的静观,而是转向了对生命本能冲动、狂喜与痛苦的酒神式拥抱。至此,展览的叙事从达·芬奇笔下那个稳定、和谐、可知的宇宙,延伸至卡拉瓦乔画中那道撕裂黑暗的戏剧性光束——一场关于秩序流动的旅程,于此抵达了另一个重要的站点。
结语:从文艺复兴的余晖到AI时代的来临
从文艺复兴的理性秩序到巴洛克的感性动荡,这一变化过程并非仅仅发生在艺术风格的更迭之中,而是一次哲学、科学与艺术彼此缠绕、相互印证的整体性流变:宇宙观从封闭走向无限,理性在凯旋之际同时开启了自省之门,视觉秩序则从稳定的透视法则转向了对动态与不确定性的接纳。这一关于“秩序”的观念流动既预示了现代艺术的反叛精神,也为后现代文化的去中心化与碎片化提供了历史先声。
今天的我们正处于一个更为彻底的“秩序流动”的时代:当人工智能以算法的名义重构世界,人类最后的异质性似乎也将消弭殆尽。在这个万物皆可计算、一切都被数据化的时代,我们不得不发出与帕斯卡尔相似的叩问:面对这无限延展的虚空,人的独特性究竟何在?
回望文艺复兴至巴洛克的那场转型,那段历史虽无法为我们提供具体的答案,却示范了一种回应危机的姿态。那一时代的人们在旧宇宙观崩塌的废墟上,既以理性的清醒接受了观念的更迭,又以感性的力量重塑了精神的秩序。面对AI的全能理性,未来的出路不在于比拼算力,而恰恰在于捍卫那些无法被算法穷尽的领域:基于肉身经验的伦理决断、无法被代码模拟的情感深度,以及在不确定性中依然敢于承担责任的主体性。观展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面对流变的秩序,人依然可以选择在算法的逻辑之外投身于那些只有作为具身的、历史的,并且对他者负有责任的“人”才能进行的创造——在无限的计算之侧,守护并开创有限的、温暖的意义。
注释:
[1][意]皮科·米兰多拉:《论人的尊严》,顾超一、樊虹谷译,吴功青校,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25页。
[2]Arnold Hauser, Mannerism: The Crisis of the Renaissance and the Origin of Modern Art, Cambridge: Belknap Press, 1986, p.10, p.44.
[3][德]库萨的尼古拉:《论有学识的无知》,尹大贻、朱新民译,商务印书馆 2024年版。
作者系北京外国语大学欧语学院教授




责任编辑:耿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