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尔加河上的纤夫》
伊利亚·列宾
油画 1870—1873年 圣彼得堡俄罗斯博物馆藏
一幅《伏尔加河上的纤夫》，让观众记住了绘画界的天才——列宾。他以坚实的写实能力，把劳作中的身体、民族的苦难与人的尊严一同推到历史面前。那天才眼中的“天才”是什么样呢？当被问及谁是当代最杰出的画家，列宾几乎未加思索便说出了一个名字：“费欣！”
尼古拉·费欣在喀山美术学院的画室中创作
照片拍摄于1909年
当时的费欣仍是后辈，因而，这句回答格外有分量。一代巨匠对后辈如此毫不吝啬的推崇，让我们得以借一双大师的慧眼，重新叩问：何以“天才”？
何以“天才”？
柯南·道尔有言，平庸者无法认知高于自己的事物，唯有才华，能够一眼辨认天才。列宾看到的，正是一种虽尚未到达巅峰却已经无法遮蔽的创造力。
何以“天才”？回望费欣的一生，答案藏在天赋与磨砺的交织中。尼古拉·费欣出身木雕匠人家庭，自幼浸润于雕刻与材质的肌理，与生俱来便拥有对形体、线条、质感的超凡感知力。在列宾画室学习的过程中，他既吸收学院传统，又不囿于老师的艺术范式。他以刮刀、手指辅助作画，笔触兼具厚重堆叠与轻扫留白等多种变化，油画奔放有力，素描简淡传神，于写实之中暗含东方写意意趣，走出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艺术道路。天才不是凭空降临的灵光一闪，而是与生俱来的敏锐，遇上日复一日的努力和忠于自我的创造勇气。
在中国美术馆的典藏中，我们也常与这样的创造力相遇：毕加索在《带鸟的步兵》中重组形体与意义，八大山人以孤禽、冷眼和大片空白开辟精神空间。他们艺术面貌迥异，却都建立了只属于自己的视觉语言。所谓天才，首先是一眼可辨，更是改变后来者观看世界方式的能力。
《带鸟的步兵》
巴勃罗·毕加索
油画 1972年 中国美术馆藏
慧眼识才
列宾是费欣的老师，也是最早看见这束光的人。1901年，费欣完成喀山艺术学校学业后，以第二名的成绩考入圣彼得堡皇家美术学院附属高等艺术学校，后进入列宾工作室学习。列宾从生活出发，将个人命运放进民族现实之中，严谨的造型、宏阔的构图和对人物心理的深察，成为费欣重要的艺术根基。
尼古拉·费欣与同学在喀山美术学校教室中合影。照片摄于1916–1917年。
费欣没有停留在老师已经抵达的高度。他完成《迎娶新娘》《泼水》等大型作品后，逐渐把重心转向肖像。学院训练赋予形体以骨骼，他又让色彩与笔触获得近乎本能的自由。列宾尊重学生迥异于自己的艺术志趣，亦珍视其独创性。这让我们看到，真正的伯乐所具有的格局，是既能指出高处，也能给天赋留下生长的空间。
《迎娶新娘》
尼古拉·费欣
油画 1908年 私人收藏
《泼水》
尼古拉·费欣
油画 1914年 俄罗斯鞑靼斯坦共和国国立美术馆藏
天助英才
天赋落地，还需要手、眼与材料经年累月的磨合。费欣的父亲是木雕匠。童年作坊里的木屑、刀痕和器物结构，训练了他对体积、质地和手感的敏锐。多年以后，他以调色刀处理颜料，仍像雕刻家以凿刀塑形。在美国塔奥斯，他亲手设计住宅、雕刻门窗和家具，儿时的经验由此贯穿一生。
这很容易让人想到中国画名家齐白石。齐白石早年做过木匠，五出五归拓宽眼界，辗转定居北京后完成衰年变法，荣获“人民艺术家”称号。费欣从喀山走向彼得堡，又漂泊海外，抵达更广阔的世界。慕尼黑的奖项、卡内基国际展的亮相、美国艺术界的接纳，使他的才能不断被看见。两位艺术家的道路相隔万里，却都把手艺人的朴素经验转化为高度个人化的艺术语言。时代打开门，长久的准备让他们稳稳走了进去，守住对艺术的敬畏与热爱。
《和平万年》
齐白石
中国画 1952年 中国美术馆藏
从创作实践来看，肖像画是费欣最具代表性的艺术领域之一。他直面模特写生，执着于刻画人内心的褶皱，面孔与双手在他笔下格外清晰，衣饰和背景则松动、闪烁，时而厚涂堆叠，时而露出画布底色。他用画笔、调色刀，甚至手指推抹颜料，让准确的结构与流动的感觉同时发生。技艺的全部光芒，最终落在对人的认识上：身份和装束渐渐退后，目光、姿态与手势显出一个生命真实的温度。
费欣的影响也早已进入中国美术教育。20世纪中叶以来，他的素描与版画广泛传播，许多美术学子从那些强健而富有弹性的线条中学习结构、节奏与概括。费欣留给后来者的，也是一种方法：基础越深，自由越有力量；语言越鲜明，对人的理解越真切。画家借肖像保存个体精神，也由此承担起艺术面对生命的责任。
《瓦里亚·阿多拉特斯卡娅肖像》
尼古拉·费欣
油画 1914年 俄罗斯鞑靼斯坦共和国国立美术馆藏
“天才”生成轨迹带给我们启示：早年的手艺训练打下根基，严格的学院教育建立尺度，列宾的赏识给予信心，迁徙与跨文化经验扩展视野，最终由艺术家本人作出选择，并用一生守住它。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禀赋与天职，真正困难的常常是辨认它、训练它，并找到能够长期投入的方向。适合自己的道路未必最热闹，却能把有限的才能用到深处。天赋不是用来炫耀的资本，只有经过选择、承担与持久践行，才会转化成真正属于一个人的价值。
《杰克·亨特肖像》
尼古拉·费欣
油画 1923年 圣彼得堡俄罗斯博物馆藏
不容错过的盛宴
2026年9月29日至2027年2月14日，“致敬巨匠：尼古拉·费欣绘画精品展”将在中国美术馆与观众见面。展览汇集布面油画（彩）、炭笔素描、蛋彩微型画、漆艺、水彩（粉）等不同媒材作品70余件，以“大师肇始”“凝形写魂”“蜚声世界”三个板块，梳理费欣从造型训练、语言形成到跨文化创作的完整道路。
颜料的厚薄、刮刀的走向、底色的呼吸，以及人物从纷繁笔触中突然显现的瞬间，都只有在原作前才能真正感受。中国美术馆将这些跨越世纪的珍贵原作集中呈现，也让一段深刻影响中国美术学子的世界美术史，重新带到我们眼前。
尼古拉·费欣在作画。照片摄于20世纪50年代
-撰文-
赵辉
中国美术馆典藏部主任
责任编辑：徐梦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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