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晓原
原刊于《书城》2026年9月号

黄庆桥教授研究杨振宁及相关问题有年,积累深厚。近日他的专著《杨振宁与当代中国》,征序于我。考虑到多年前庆桥打算涉入本书领域时,曾征求过我的意见,我当时积极鼓励他大胆前行,如今他已获丰硕成果,专著出版,可喜可贺,这个序我就不能不答应写了。

《杨振宁与当代中国》
黄庆桥 著
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
2026年版
庆桥在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获得博士学位,我们已经同事多年。他出版的学术著作已有好几种,但这本《杨振宁与当代中国》达到了他学术研究的一个高峰。本书不仅态度认真,风格严谨,而且不回避敏感问题。在处理敏感问题时,庆桥展现了高度的政策水平和学术技巧,既能够摆事实讲道理,理性客观,又能够秉持正确立场,表明态度。阅读此书带给我的愉悦体验,和当下许多套话连篇、空洞无物、追逐时髦的“学术专著”相比,何啻霄壤。
庆桥此书取名《杨振宁与当代中国》,实有深意。这是中文出版物中一部尝试对杨振宁作出全面评价的诚意之作,同时又能将全书论述置于“当代中国”这样既宏大又节制的背景视野之中,允称思虑周全。这本书中有一些极富特色的内容,令人击节叹赏,值得在这里特别表而出之。
众所周知,杨振宁、李政道早年在美国合作研究,同获诺贝尔物理学奖,但后来他们两人对这段合作的描述和评价出现了分歧,终至失和。由于杨、李两人都在当代中国的政治、科学、教育等领域具有相当大的影响,而他们对当代中国的一些重要问题(比如要不要建造大型对撞机、要不要在基础科学研究上投入巨额经费等等),又都有明显的不同意见。因为这些问题都至为敏感,许多学者通常采取回避态度。但是如果在一本名为《杨振宁与当代中国》的书中,对这些问题也采取回避态度,不仅读者将会大失所望,而且恐怕也是庆桥本人的学术自尊心所不允许的。所以他在书中勇敢直面了这些问题。
说起来,我和杨、李也都有过一些个人交往。和李较早,那时我还在中国科学院上海天文台工作,有一次李请我去他在北京组织的一个会上演讲,他亲自主持并评论,会后李宴请,记得同桌还有漫画家华君武、画家黄胄的夫人,大家相谈甚欢。和杨是他晚年归国后,在一些会上遇到。清华大学科学史系成立仪式,我也是被邀嘉宾,那时我还贪图凉爽,好穿短裤,动身去北京前,太太提醒我:这次要见杨振宁,你还穿短裤?我说:是哦,这得穿长裤了。那时杨仍思路清晰,精神矍铄。
当我阅读庆桥此书中“杨振宁为什么反对中国建造高能加速器”“杨振宁的高能物理观及其对中国科技战略的建议”两章时,上面这些前尘往事次第浮现脑海。庆桥用大量史料证明:杨振宁反对中国建造高能加速器(大型对撞机),并非他晚年归国后的观点,而是他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早期回国时,就在各种会议上多次表达的观点,那时国内绝大多数人都不理解、不赞同他。

1977年,杨振宁在北京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观摩实验,与科研人员交流。
出处:新华社(记者 张雅心 摄)
庆桥更进一步用史料表明:杨振宁的观点不仅仅是出于对中国当时经济力量的考量,更是出于他对物理学发展前景的深刻洞见。在更早的时候,他在美国就认为,造大型对撞机已经没有必要。虽然他那句“盛筵不再”(The party is over)的金句最初是一九八〇年提出的,但他更早就多次陈述过同样的观点。他认为物理学的前途已经不取决于大型对撞机,而是取决于观念的更新。事实上,美国在一九九三年下马了超导超级对撞机(SSC)项目,就可以视为对杨振宁先见之明的客观验证。
至于中国要不要在基础科学研究上投入大量经费的问题,它是和要不要建造大型对撞机的问题密切结合在一起的,建造大型对撞机就是对基础科学大量投入的具体表现。在这个问题上,杨振宁对国家领导人和科学家可谓苦口婆心,反复劝说。例如他指出:“原理的研究成果往往名气大,叫得响,而发展性的研究,各工厂视为财富,不肯公开,所以在中国容易产生一个错误印象,以为美国原理研究经费比发展性的研究多得多。事实与此正相反。”这里“原理研究”就是我们今天习惯所说的“基础研究”,而“发展性的研究”则是今天习惯所说的“实验发展”和“应用研究”。杨振宁指出,美国的发展性研究经费大约是原理性研究经费的十倍。
这让我想起,二〇二一年我和穆蕴秋合作的文章《美国是因为重视基础科学而强大的吗》经报社内部长期争议后终于发表于二〇二一年十一月九日《文汇报》、十三日观察者网,我们用美国的数据表明:美国全年国家和私营的科技研发总经费(即基础研究、应用研究、实验发展三项之和)中,基础研究长期只占百分之十五。这个数据和杨振宁所指出的相当接近(杨的数据相当于基础研究约占总经费的百分之十),而结论完全一致。
又如,一九八五年一月二十一日,在接受《科技晚报》采访时,杨振宁明确谈了他对基础研究经费问题的看法:“从全民族的利益来看,基础研究经费五到十年内不再增加,是一个有头等意义的选择。”
庆桥此书所依据的史料,绝大部分都是公开出版和发表的。这些史料虽然并不冷僻,也不稀见,但是如何选择、如何组织、如何表达,则其中有史识在焉,有技巧藏焉。这绝不是仅靠勤查资料、死命用功就能做到的。
庆桥此书分为十章,每章都集中讨论一个非常有趣、非常有意义的主题。本书的阅读体验,对我来说确有“惊艳”之感。考虑到我因为评审、推荐、评论等等原因,再加上自己的兴趣爱好,每年都会阅读很多图书,我这样评价此书,是建立在大量阅读的前提和广泛比较的基础之上的。
二〇二六年七月三十日
于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