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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恩如山——追忆敬业中学的苏惠民老师

转自: 2026-09-10 07:00:00

上海老新闻工作者的共同家园

“不用怕,不会有事。”

“没什么,这事我已处理好了。”

“不是语文老师,写不出来的。”“一般语文老师也不一定写得出。”

好老师,是学生人生路上的灯塔,古今同理。千千万万的优秀教师孕育了一代又一代莘莘学子。教师节,向老师致以崇高敬礼!

一个好老师可以影响一个学生的一生。然也。对此,我深有感受。

当年的七二届中学毕业生,现今已步入古稀之年。在教师节到来的日子里,想起自己小学、中学、中技、大学的一个个老师,他们的音容笑貌、教诲提携跃然眼前。想起他们,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使我感到那么亲切、那么温馨。

尤其是敬业中学的苏惠民老师,给我留下的印象更深刻、更隽永。我从他身上学到好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也可以说他对我的言传身教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的世界观、人生观。

1、

我是1969年进入敬业中学学习的。当时我们七二届学生有14个班级,780多人。苏老师并不是我们班主任,他曾经给我班上过音乐课,时间也很短。但是,苏老师负责我们年级的学生工作。而我作为学生干部,负责整个年级的宣传工作。因此,我主要是在他的领导下开展工作,耳濡目染,受到的教育、影响也多得多。

苏老师时年30多岁,瘦瘦高高的个子,瘦削的脸庞上,镜片后的眼睛充满睿智,有一种玉树临风的儒家风范。他学识渊博,似乎无所不知,谈吐风趣诙谐,弹得一手好钢琴,举手投足都充满了人格魅力。他就像一个强大的磁场,学生们都非常喜欢和他在一起,他出现在哪里,哪里便是一片欢声笑语。

苏老师一点没架子,他对学生很平等,从来没见他居高临下地训斥学生。然而,他在学生中拥有绝对的师道尊严,不怒而威,大家对他都很崇拜、敬重,正经场合,有他压阵,任谁也不敢造次。

我们那时还是文革时期,宣传声势搞得很大。我在小学时的宣传工作主要是出墙报,在黑板上用各种颜色粉笔写诗歌和短文。中学里却是用毛笔蘸墨汁,写在整张大纸上。我们年级的宣传专栏每期都有10来张全开纸组成,起先贴在大楼前的宣传栏上,后来移到教学楼正对楼梯的一整面墙上。

在苏老师的指导下,我们自己写文章、写诗歌,然后构思专栏的排版布局,再用毛笔抄写。为了让宣传专栏美观悦目,还要画插图、勾勒花边,书写美术字标题等等,每次都要忙碌好多天。每月要更换2-3次。

由于宣传专栏位置显赫,面积庞大,很受老师、学生关注,得到颇多好评,为此我们很有成就感。苏老师常常不耻下“文”,给我们宣传栏写报道,有时还亲自动笔画插图,使我们的工作热情更加高涨。那段难忘的岁月,让我及参与宣传工作的同学学到了很多本领,也练就了一手好书法。

2、

少年时我便非常喜欢看书,尤其是小说书,然而,那时很多书都被判为毒草,成为禁书。通过种种途径,《红楼梦》《三国志》《水浒》《西游记》四大经典名著,小学时我就偷偷看过,虽然似懂非懂,囫囵吞枣,但还是津津有味。

中学很多同学曾经是小学同学一起升上来的,彼此知根知底,却不料因此埋下隐患。

记得在一次政治“运动”中,学生们写了很多大字报,教室里半空中横向拉了很多粗线,大字报一排排挂在线上面,垂下来白花花一片,斗争的火药味很浓。大字报的内容主要是针对被打成牛鬼蛇神的老师和当时所谓的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但其中有一张居然是批判我看毒草小说的。

我吓坏了,不知所措,跑到苏老师处哭丧着脸告诉他这一严重的情况。苏老师静静地听完我结结巴巴的陈述,一点没责备我的意思,也没说这些小说是毒草,只是安慰我“不用怕,不会有事”。并关照我,以后看什么书不要和其他同学说。我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看苏老师那云淡风轻的样子,我的心里顿时感到轻松了好多。

果然,雨过天晴,斗争的硝烟几天后散去,教室里的大字报全被扯下丢弃,至于所写的内容没人再议论,也没人去追究。

3、

“你想看书吗?”一天,苏老师问我。我使劲点点头。

要知道,当时几乎没有什么课外书可看,而我那时精力过剩、时间过剩、对知识充满了饥渴。全校学生有2张南市区图书馆阅览证,我因为负责年级宣传,所以幸运地拥有其中一张。因为不能外借,每次去图书馆总要到关门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有一次看书看得晕晕乎乎,还沉浸在小说的情境中,一脚跨出,大水已漫到小腿,恍然想起,适才似有雷声雨声,只能卷起裤腿,一脚深一脚浅,艰难地趟着脏水回家去。

“你跟我来。”苏老师把我领到6楼一间教室前,敲开房门。哇,那么多书啊!大约是2间打通的教室,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书橱,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满了各式各样泛黄的书,看得我眼睛都直了。

“这是学校藏书室”,苏老师一边对我说,一边向我介绍室内的一位老先生“这是沙老师”。

“这里的书对老师都不开放的。以后你想看书到沙老师这里来借。”听到苏老师的话,我高兴极了,如此,就不用受图书馆阅览时间的限制,随时可看书,随时有书看。我一排排地看过来,简直不知选哪一本?后来挑了一本当时正在热批的《战斗的青春》上下册。

“这本书学校只有2套”,藏书室沙老师郑重地关照我。

拿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回到教室,我像拿着个烫手山芋,不知该放哪儿,一会儿把书塞进桌肚里面,一会儿又藏到书包里,怎么都感到不安全。万一被同学看到可不得了,看毒草小说轻则被没收受批评,重则要被批斗或戴“帽子”呢,不要说我将吃不了兜着走,还要牵连两个老师呢。

“对,放到老师办公室去。”这么一想,我忙转身来到办公室。因我是学生干部,经常出入老师办公室,没人会注意。那天办公室老师很少,我悄悄地把书放到班主任老师办公桌一个没上锁的抽屉下层,上面还压了几本其他书本。心想,没人会翻老师的抽屉,到放学时再悄悄地拿走,神不知鬼不觉。

谁知,几个小时后,当我想拿回书时,书不见了。我惊出一身冷汗,又不敢声张,只是在抽屉里一遍遍翻找,然而了无结果。我急急地找到班主任老师追问此事,他一脸茫然,说根本没看到。我急得快哭出来了。其它东西失窃了,还可报告老师查找破案,禁书被偷,我哑巴吃黄连,说也没处说。

怎么办?第二天,我鼓足勇气来到6楼,低着头站在沙老师面前,嗫嚅着告诉他实情,“都是我不好,你别怪苏老师,要多少钱,我来赔……”我语无伦次地反复说着。

“你赔得了吗?现在哪里去买这书?”沙老师的脸色很难看,他的愠怒、愤懑是在情理之中的。

我羞愧极了,难受极了,姗姗地退了出来。

我实在没勇气当面向苏老师再去陈述,便写了一封信托人交给他,请求他的原谅。信发出后我一直忐忑不安,一个星期中我都不敢去老师办公室,惟恐撞见苏老师。

几天后,学校组织野营拉练,我们背着被子一早出发下午才回校,整整走了七、八个小时,都累坏了。在操场解散后,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和同学一起走出校门。

“阮莉珠”。经过传达室时,我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是苏老师,他正候着我呢。躲不过了,望着他温和的面容,垂下眼帘不好意思地说:“苏老师,我……”

“没什么,这事我已处理好了”,苏老师打断我的话,边说边递给我一包东西。

“这是什么?”我捧着包裹得方方正正的一包东西不解地问。

“你不是说还没来得及看么,我把另一套给你借来了。”霎时,我热泪盈眶。我把那么珍贵的藏书弄丢了,苏老师他一句重话都没说,还把学校仅有的一套藏书借来给我看,我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在喃喃的“谢谢,谢谢!”声中,急急转身离开,我怕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为了让我能更方便地借书、看书,苏老师向我提议,让我找几个同学,成立一个批判“毒草”小组。这是个好主意。我马上在年级里挑选了3个写作高手,加上我共4个人,正儿八经地组织起一个“批判‘毒草’小组”。从此,我们可以自由出入6楼藏书室借阅各种图书。

当然,看书是有任务的,每看一本,都要写书评(批判文章)。记得我写的第一篇书评,苏老师看了后赞赏地说,“不是语文老师,写不出来的。”第二篇书评稿交给他,他看了后欣喜地对我说,“一般语文老师也不一定写得出。”苏老师的一次次鼓励、表扬,让我对写作越来越有兴趣,后来我们这一小组还尝试着写起了小说等。

在当时读书无用论甚嚣尘上的时候,在全国人民无书看的岁月里,因了苏老师的庇护,我们如飢似渴地阅读了大量中外名著,并锻炼了思维、文笔。现在想来,在当时那个万马齐喑的年代,动辄以反革命、坏分子论处,苏老师那样做,实在是担了很大风险的。可见,他并不以为那些书是毒草,他是多么希望下一代能获得多一些知识啊。我敬佩他的勇气,更敬佩他的远见卓识。

4、

刚离开中学的一段时间,我经常写信向苏老师汇报近况,他也几乎每信必复,时时关心我的成长。知道我喜欢书法,他给我寄来了当时很难买到的任政书法习字帖;听说我正在学篆刻,他给我引荐了篆刻方面的专家、过去的校友给予指导……

1978年全国高考制度恢复,我已走上了工作岗位,多年未和他联系,他又托人带口信给我,鼓励我去报考大学。我知道,苏老师对我是抱有很大期望的,但是,他从不对我提什么要求和目标,每每在我需要时,适时地给与帮助和提携。

后来,我获得华东师范大学中文专业本科毕业证书。之前我考进了报社,做了记者,从初级、中级、副高级,一直到正高级。我很平凡,没什么骄人的成绩可以回报师恩。回想走过的人生之旅,不能不说中学生活给我打下了厚实的底基。

好老师,是学生人生路上的灯塔,古今同理。千千万万的优秀教师孕育了一代又一代莘莘学子。教师节,向老师致以崇高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