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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衍方艺术馆藏作品赏析:童衍方先生所书《丁敬论印诗》

转自: 2026-09-07 09:09:14

旧馆正厅之中,我们已细读了居中的中堂《群峰簪笏》与对联《置身所居》。而正厅两侧的墙面上,尚悬有四件作品,分列左右,与正中那组作品形成众星拱月之势。本期「金石可读」,我们转向其中一侧,解读童衍方先生所书《丁敬论印诗》。

这是一件行书条幅,也是一次跨越两百年的隔空唱和。书写者与诗作者,同为浙派篆刻的薪火传人,一个以诗论印,一个以书答诗,诗、书、印三者在一张纸上完成了会师。如果说正中那组作品讲述的是家族文脉的延续,那么这件作品所承载的,则是一条更为宏阔的艺术史脉络——从文彭到丁敬,从丁敬到童衍方,金石之道,代有传人。

​一读:观其形

此作为行书条幅,录丁敬论印诗一首。

正文二十八字:
三桥制作允儒流,步骤安详意趣遒。

何事陶庵印人传?不知待诏先箕裘。

落款:

丁钝丁论印诗 童晏方于宝甓斋。

童衍方先生此行书,胎息晋唐,兼取明清诸家。用笔温润而不失骨力,结字端稳而时见欹侧之趣。起笔藏露互见,行笔提按从容,收笔含蓄内敛,通篇气韵贯通,不激不厉。

尤为值得关注的是,先生以篆刻家身份书写论印诗,笔锋之间天然带着金石之气——点画起讫处,隐然可见刀刻的果断与力度。这种“以印入书”的笔意,恰是篆刻家书法的独特审美特质:不是描摹笔锋的形状,而是将刀锋入石的力量感转化为纸上的笔墨语言。

二读·释其义

此诗为丁敬《论印绝句十二首》之一。丁敬(1695—1765),字敬身,号钝丁、砚林、龙泓山人等,浙江钱塘(杭州)人,清代书法篆刻家,西泠八家之首,浙派篆刻创始人。其十二首论印绝句,涵盖印学史、篆刻风格、章法、篆法、流派等诸多方面,以诗论印,在印学史上具有开创性意义。

此首以明代文彭为主角,四句二十八字,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学术论断。

首句“三桥制作允儒流”

“三桥”为文彭之号。文彭(1498—1573),字寿承,号三桥,苏州人,文徵明长子。在篆刻史上,文彭被尊为文人篆刻的开山人物。此前印章多由工匠制作,文彭首开文人亲自操刀治印之风,将篆刻从实用工艺提升为文人艺术修养的组成部分。“制作”一词,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刻印”,更近于“创制”“开创”,强调其奠基之功。“允儒流”意为确实堪称儒士之流,“允”作“信然”“确乎”解。丁敬以此三字,为文彭的印学史地位郑重定论。

次句“步骤安详意趣遒”

此句由宏观的历史定位转向微观的审美品评。“步骤”指行刀节奏——步为缓行,骤为急走,合言则为运刀之缓急变化。“安详”言其沉稳从容,“遒”言其刚劲有力。丁敬以“安详”与“遒”两个看似矛盾的审美范畴并置,揭示了文彭印风的核心特质:从容中见骨力,沉稳中含锋芒。这一审美判断,与其后浙派篆刻所追求的“苍涩老辣”“金石气”一脉相通。

三句“何事陶庵印人传?”

此句以反问承转。“陶庵”指明末清初周亮工,其《印人传》为最早系统记载印人事迹的著作。“何事”即“为何”,丁敬在此发问:为何《印人传》未能揭示文彭成就的根本原因?这一问,将诗歌从客观品评推向了学术论辩。

末句“不知待诏先箕裘”

此句自答上句之问。“待诏”指文徵明,曾任翰林院待诏。“箕裘”典出《礼记·学记》:“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意指子弟继承父业。丁敬指出:文彭的篆刻成就,根源在于家学传承——文徵明的书画修养与文人气质,才是文彭开创文人篆刻的真正底蕴。周亮工《印人传》虽详载文彭事迹,却未充分揭示其家学渊源在文人篆刻形成中的关键作用。

从印学史的角度审视,丁敬此论确有卓见。文人篆刻的诞生,并非孤立的技艺突破,而是整个文人艺术体系内部的一次自然延伸——当诗、书、画皆已高度文人化之后,印章成为最后一个被“文人化”的艺术门类。文彭之所以能成为开山者,不仅因其个人技艺,更因其生长于文徵明这样的文人家庭,自幼浸淫于诗书画的文人传统。丁敬以一首七绝,完成了对文彭历史地位的再评价,也由此确立了浙派篆刻对前代印学传统的理解与态度。

三读·悟其道

童衍方先生选择书写丁敬此诗,当有其深思。

作为西泠印社副社长,童衍方先生与丁敬同属浙派篆刻一脉。丁敬是浙派开山鼻祖,童先生师从来楚生,上溯秦汉,深研浙派诸家。书写丁敬的诗,是一次与先贤的隔空对话,亦是对自身艺术源流的回望与确认。

更值得注意的是,此诗的核心命题——家学传承——与我们在前两期所见的内容形成了有意味的呼应。丁敬在诗中论证,文彭的成就离不开文徵明的家学滋养。而在旧馆正厅,童衍方先生同样是在祖辈所题“群峰簪笏”“清流映带”的基础上续写成联,以笔墨回应两百年家风的召唤。从文彭承继文徵明,到丁敬开创浙派,再到童衍方先生回应祖辈遗训,一条“传承—再创造”的金石文脉清晰可见。

进一步而言,这件作品本身构成了一种多重对话:丁敬以诗论印,是以一种艺术形式评骘另一种艺术形式;童衍方先生以书法书写论印诗,则是在评骘之上再叠加一层创作。诗、书、印三者在此交织互渗,恰如中国文人艺术所追求的“三绝”之境——各门艺术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在相互映照中共同抵达更高的精神境界。丁敬在诗中追问家学传承的意义,而童衍方先生的书写本身,便是对这一追问最好的回答。

结语·余音

一首七绝,二十八字。丁敬以诗笔为文彭立传,同时完成了对篆刻史的一次学理梳理。童衍方先生以笔墨书之,既是向先贤致敬,亦是对自身艺术源流的确认。

诗中有印史,书中有印意,印中有诗心。三种艺术形式在一张纸上交汇,共同诉说着一个关于传承的故事——从文徵明到文彭,从丁敬到童衍方,金石之道,代有传人。

下一期,我们继续停留于此,解读正厅右侧的另一件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