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一直在告别的 2026。
8月14日，草间弥生在东京都内的一家医院去世，多脏器衰竭，97岁。而我们是今天8月27日才知道的。葬礼已经由近亲办完，官网上贴出一纸讣告，写着一句很像她自己会说的话：直到临终前，她都没有放下画笔。
6月11号，霍克尼在家中去世，离八十九岁生日还差一个月。两个多月过去，草间弥生也离开了。还有那么多以为会长寿到100岁的老人家，都离开了。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2026呢。
1929 年 3 月 22 日，她生在长野县松本市，家里做种苗生意，有大片的花田。她从小在花中间长大。
十岁那年，花开始跟她说话。
这段她后来讲过很多次：一片紫罗兰忽然长出人的面孔，齐声向她开口；整个房间被圆点覆盖，连她自己也被吞进去。医生的诊断是幻视和幻听。她害怕，于是把看到的东西画下来——画在纸上，那些圆点就不会来吃掉她。
她现存最早的作品之一，是十岁时给母亲画的一张铅笔像。画里的母亲，也已经布满圆点。母亲不许她画画，撕过她的画。战争末期，她和同学一起被征去缝降落伞，在昏暗的工厂里做工。她说过，除了画画，她找不到别的办法待在这个世界上。
1955 年，她辗转找到欧姬芙的地址，把信寄去美国。信居然收到了回音。
1957 年，二十八岁的她带着一批纸上作品和几十套和服上了船。走之前，她在河堤上亲手毁掉了自己上千幅早期的画。
在纽约，她画《无限的网》。一整块画布被同一个笔触反复覆盖，十几米长，没有中心，也没有边界。她说那不是抽象，那是幻觉的直译。
她用布缝出成千上万个软软的凸起，把沙发、皮艇、高跟鞋整个盖住。那些形状来自她对性的恐惧——她用无限的重复，把恐惧一点点磨钝。
六十年代，她在中央公园、在华尔街，往裸体的男女身上画圆点，抗议越战。媒体叫她"偶发艺术女王"。日本的报纸把这些消息寄回松本，母亲写信来说：我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
她和约瑟夫·康奈尔在一起十年。1972 年康奈尔去世。第二年，她回了日本。
1977 年，她住进东京的一家精神疗养院，此后近五十年没有搬走。白天走到马路对面的工作室"上班"，画到晚上再回来睡。她不逛街，不用电脑，很少见人。她也写小说、写诗，出了十几本书。
外界几乎把她忘了。
直到 1993 年，威尼斯双年展第一次由她一个人代表日本。她穿着自己设计的红衣，站在铺满镜子的房间里，把满地的南瓜摆给全世界看。那一年，她 64 岁。
南瓜是她小时候在自家苗圃里见过的东西。她说南瓜长得又胖又拙，很温柔，从来不装。1994 年，直岛海边那只黄南瓜立了起来，被台风卷走过，又捞了回来。
再往后是无限镜屋。一个人进去，只有几十秒，四面八方全是自己和无数的光。她给这个状态起的名字是"自我消融"。
可奇怪的是，那从来不吓人。所有人从镜屋里出来，都在笑。
她不止一次说过，是艺术把她从那些年里捞了出来。晚年，日本政府把文化勋章颁给了她；2017 年，草间弥生美术馆在东京新宿开馆。她照旧每天画画，《我永远的魂》一画就是几百张。
从十岁那年花朵开口，到今年八月放下画笔，中间隔了八十七年。
这八十七年，她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幻觉画成图案，把恐惧画成南瓜，把那个要吞掉她的东西，画成了让全世界排队等着走进去的房间。
霍克尼生于 1937，草间弥生生于 1929。他们算是同一批人——在二十世纪中叶最乱的时候开始画画，把战后的世界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一路画到了智能手机和短视频的年代。我们这代人是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认识他们的：展览要排队，新闻里有他们的近照，采访里他们还在讲下一件想做的作品。
现在这一批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离场。但你们留下的美好，一直都会在。
再见，波点女王，再见，南瓜奶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