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杉颂
兼怀崇明岛上一段被遗忘的造林史

台风白海豚过境的清晨,我坐在怡沁园小木屋的门前,看一片水杉在风雨中剧烈地摇晃
它们不弯腰,但摇得厉害。八级阵风里,那些笔直的躯干大幅度地倾斜、回弹,像一群在风浪里站惯了的老水手,脚底下生根,上身却随着风浪大幅度地摆动。风越狂,它们摇得越烈——但就是不倒。根扎得太深了。六十年代、七十年代种下的树,到现在已经五六十年,根系在地下盘成了网,抓透了沙土,抓透了盐碱,抓透了无数次像这样的台风。它们经历过比这次更猛的风雨,所以它们知道:剧烈地摇吧,摇完了,身子骨还是笔直的。


是的,它们见过大风大浪。而且,这里本来不是它们的故乡。
它们的故乡,在四川与湖北交界的深山沟谷里——磨刀溪畔,云雾缭绕,人迹罕至。那是水杉在冰河时期最后的避难所。1941年,干铎教授在那里发现了它们;1948年,胡先骕、郑万钧两位先生向世界宣布:这个被认为已灭绝千万年的物种,还活着。
震惊世界。如同宣告恐龙再生。
如今,全球野生水杉仅存五千余株,比大熊猫还稀少。它们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是植物界的"活化石",是联合国"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上的珍稀物种。每一株野生水杉,都是地球用亿万年时间写就的遗书。


然而,如此珍贵的树,在崇明岛却随处可见。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一群上海的知识青年背着锄头、挑着箩筐来到这片盐碱滩涂。那是真正的白手起家:一锹土、一篓泥,在咸涩的土地上围垦、造田、种树。他们不是随便选的树种——上海园林局、林业部门做了大量的土壤分析、耐盐碱试验、抗风测试,最终确定:水杉最耐盐碱、最抗风潮、最适合崇明岛的沙质土壤与江海气候。

于是,一代人把青春埋进泥土,让水杉在江海之交扎下了根。
几十年后,东平林场变成了东平国家森林公园——华东地区最大的一片平原人工森林,崇明岛上最早的国家森林公园。森林覆盖率超过九成,八十多种树木在此共生。而水杉,始终是这片林海的脊梁。人们走在林间,抬头看见水杉,只道是寻常。却忘了:你眼前这一棵,与四川磨刀溪那株"神树",是同一个物种;你脚下这一片林,是地球亿万年来最珍贵的遗产之一。
物以稀为贵。但当它不再"稀",人们便忘了它的"贵"。


这让人想起另一种树——红豆杉。
红豆杉与水杉,虽不同科属,却同属裸子植物中最古老的孑遗血脉。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科学家从红豆杉中提取出紫杉醇,发现它对多种癌症有显著疗效。一时间,红豆杉从深山老林里的寻常树木,变成了举国追捧的"抗癌神树"。人们用它的树皮做杯子、泡药酒、制盆景,野生红豆杉被大量盗伐,国家不得不将其列为一级保护植物,严禁采伐。
红豆杉因"稀少"而被珍视,水杉却因"易活"而被忽视。
可人们忘了:水杉与红豆杉,共享着同样古老的基因密码。现代基因组学研究发现,水杉体内同样含有与紫杉醇合成相关的CYP725基因家族——那是裸子植物在亿万年前就写进生命里的"抗癌密码"。水杉之所以没有被疯狂采伐,恰恰是因为它的生命力太强了:生长迅速,耐水湿,抗盐碱,扦插即活,移栽易成。它不需要人类的保护就能繁衍,于是人类便忘了保护它。
这是一种悖论,也是一种遗憾。

中国人欣赏花草树木,从来不止于形,更在于"气质"。古人论人论物,讲究"有气有质"——气,是其精神;质,是其品格。
水杉之气,是清冽、微甜、带着森林深处的幽凉。它的叶片和树皮中富含萜烯类物质——α-蒎烯、反式-丁香烯、月桂烯——这些挥发性成分随呼吸进入肺腑,中医谓之"芳香开窍":开窍醒神,宣肺理气。站在林下深呼吸,肺叶被洗涤,心窍被打开,连思绪都变得澄明。这不是玄学,是植物化学:水杉释放的芬多精(Phytoncide)能够杀灭空气中的致病菌,调节人体的副交感神经,降低皮质醇水平,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水杉之质,则更为实在。它的根、皮、叶、果,在传统医学中皆可入药:清热解毒,消炎止痛,祛风燥湿,活血止痛,利尿消肿。现代药理学从中分离出黄酮类化合物、多酚类物质、三萜皂苷,证实其具有抗氧化、抗炎、降血压、改善心血管功能、抑制血小板聚集等多种生物活性。它的树脂可促进伤口愈合,它的木材轻软耐腐,可用于建筑、家具、造纸。它吸收二氧化硫、氯气等有害气体,释放负氧离子——在东平国家森林公园,负氧离子浓度常年维持在每立方厘米一万到两万个,是城市办公室的数十倍乃至上百倍。

气与质合,方为气质。
水杉的气质,是历经亿万年冰河期而不死的坚韧,是扎根盐碱滩涂而不弯的挺拔,是芳香沁人而不张扬的温润,是默默净化空气而不求回报的宽厚。它不因为被广泛种植就变得廉价,正如真理不因为被反复言说就变得浅薄。
如今,崇明岛已很少再大规模种植水杉。人们说,"物以稀为贵",野生的才珍贵,人工的便寻常。可他们忘了,当年知青选择水杉,不是因为它"便宜"或"好活",而是经过反复验证,确认它才是最适合这片土地的生命。这份"适地适树"的科学精神,这份"让珍贵之物在此扎根"的远见,才是崇明岛给水杉最好的礼遇,也是水杉给崇明岛最深的回报。


而我,正是因为读懂了这份气质,才爱上了崇明岛;正是因为爱上了崇明岛,才爱上了怡沁园。
"怡",是怡然自得,是历经风雨后的从容;"沁",是沁入心脾,是杉香入肺,是站在林下那一刻,忽然明白——人活一世,最难得的,是回到自己。
怡沁园的水杉,比别处更老、更高、更密。春夏之交,嫩绿的羽叶在阳光下透亮;深秋时节,满树金黄与橙红交织,像大地举起的火炬;即便是冬日落叶,那些笔直的枝干依然指向天空,像一种沉默的信仰。
它们各长各的,各美其美,却又在地下根脉相连。这不正是我们渴望的人生吗?——独立、完整、各自圆满,却又在深处彼此守望。

台风还在吹。水杉还在摇。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我总喜欢在水杉林里待着。不是因为它们提供了庇护,而是因为它们示范了一种活法:笔直地向上,不依附、不纠缠,把根扎深,把枝展远,在风雨里起舞,在晴空下生长。无论经历怎样的冰河期,春天总会再来。

如果你在上海待久了,想找个地方透透气,来崇明岛吧。
来怡沁园,在小木屋的门前坐一坐,看水杉在台风里剧烈地摇晃,却始终不倒。摸一摸那些从白垩纪走来的树皮,闻一闻清冽的杉香,听一听风穿过羽叶的声音。深吸一口气,让负氧离子洗净肺腑,让山林的气息沁入心脾。然后你会知道:珍贵之物,未必在远方;它可能就在你眼前,只是你忘了抬头看。
—— 写于台风白海豚过境之日,怡沁园水杉林下
来源:上海怡沁园度假酒店
编辑:施楠
审核:张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