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上海，梧桐树叶给街道投下绿荫。
日前，在长宁区新华路街区，一群年轻人走走停停，有的坐在轮椅上，有的推着轮椅。有人蹲下细看坡道的坡度；有人绕着商场兜好几圈，才找到一个没被石墩挡住的入口、一扇没有门槛的门；也有人停在不起眼的台阶前，几次翘起车轮仍上不去，只得转身另寻出路。
那一天，许多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许多看似“便利”的公共空间，在轮椅视角下会变得截然不同。
“不落地飞行”轮椅定向活动的参与者
这场特殊的行走叫“不落地飞行”，是复旦大学拓客科技教育协会（简称：拓客）障健融合部门发起的一个轮椅定向活动。与寻常的citywalk不同，参与者两人一组，全程至少一人乘坐轮椅，根据线索卡推理点位、完成任务；穿行街巷之间，他们也在无声观察这座城市无障碍环境的真实肌理。而这场活动的背后，是团队成员与十余位有障伙伴精益求精的持续打磨。
以一种脚不落地的“不顺畅飞行”，
重新“进入”城市
“不落地飞行”的灵感，最初源于团队成员的一个朴素想法：换位感知，共筑无碍。
“如果只是告诉大家要关注残障群体，很多人其实很难真正理解”，障健融合部门负责人之一、马克思主义学院2024级本科生罗怡欣坦言，“但真正坐上轮椅，哪怕只有一个下午，对城市的感受都会完全不一样。”
2025年寒假，活动的发起者、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2024级本科生张云瑞和团队成员组织了一场访谈，对话11位轮椅使用者：平时喜欢去哪儿？最常遇到哪些障碍？希望城市空间怎样改进？
其中不少细节后来成为活动期望参与者留意的：台阶旁有没有可通行的坡道或电梯，路口的绿灯时长够不够轮椅安全穿过，无障碍卫生间是否真正可用……“城市里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细节有待完善”，他们说，“想把这次活动当成一次小小的‘体检’”。
为吸引更多人参与，团队将轮椅出行体验与趣味游戏结合。2025年5月，他们在淮海中路街道设计四条主题路线；一年后，又借鉴“大富翁”的玩法，将整个新华街区变成一张大型“地图棋盘”。参与者需依据线索推理点位、规划路线，在轮椅行进中同步完成无障碍设施调研。
参与者在准备过马路时，找不到下人行道的缘石坡道
参与者坐上轮椅，脚不落地，“飞行”常常颠簸而曲折。那些平日里被忽略的“卡点”变得分外清晰：连续的减速砖让轮椅持续摇晃，共享单车和广告牌随意占据盲道，无障碍卫生间要绕行三个弯才找得到……活动结束后，团队还专门组织志愿者重走路线，在“小蜜蜂无障碍”小程序这一无障碍设施信息公共系统内录入沿途数据。
除了轮椅定向这类“游戏场”，团队还通过其他方式带动更多人了解无障碍、参与建设无障碍。三年来，他们在五角场、徐汇滨江、愚园路等区域持续调研，累计考察核心场所30余个、无障碍设施90余处，并通过“小蜜蜂无障碍”对接市民热线等方式，跟进相关问题的解决；采访无障碍地图小程序创始人、医院社工、残联负责人等，撰写5万余字调研报告；同时，团队鼓励社群成员分享生活中的无障碍发现，让关注成为一种习惯。
本次调研中发现的不少问题，已通过“小蜜蜂无障碍”平台对接市民热线等渠道反映给上海市有关部门，并得到积极回应和解决：为地铁站无障碍电梯换乘不便处增派引导人员，调整坡度不合规范的坡道，重新划定共享单车停车线以避开盲道等等。
十年又十年，拓客的公益探索与接力
“不落地飞行”的背后，是拓客20余年的公益积累。
拓客社员大会
成立于2004年的拓客，长期以来致力于发挥科技和教育的合力，也将公益实践延伸到文化传承、生态保护等领域。
2013年，LINB（Love is Not Blind）“盲童有声读物录制”落地，这是拓客首个原创公益项目。起初设备简陋，志愿者只能用MP3录制，时任社长、通信科学与工程系（现为：未来信息创新学院）2011级本科生郝西哲四处奔走，筹措到专门的录音室与设备，项目才得以平稳运行。
LINB成立10年后，团队进一步深入无障碍议题。2022年寒假，新闻学院2021级本科生龚涵孜和伙伴们接手“去疾病歧视”项目，借北京冬残奥会契机，试图搭建健全者了解残障者的桥梁。
龚涵孜至今记得第一次单独陪视障朋友乘地铁站自动扶梯的情景。她尝试开口引导，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那位视障朋友反而宽慰她说：“你大胆迈步就行，刻意拉着我反而危险。”她迈出第一步，视障朋友握着她手肘，跟上同一级扶梯；快到扶梯末端时，她再次迈步，对方顺势跟出，两人安然离开。
“帮助我战胜恐惧的，是一位看不见的人。”她开始意识到，所谓“帮助”，不是单向施予，而是在信任和陪伴中共同完成的双向过程：正视彼此差异的同时发现共通之处，让双方都能充分发挥各自的能力。
这份个人体悟，能否成为项目帮助健全者理解残障者的支点？当龚涵孜读到世界卫生组织《世界残疾报告》中“残疾是人类的一种生存状态”后，心中有了答案。身体健全的人也可能因受伤而坐上轮椅，年岁渐长也会造成视物不清，每个人都有几率成为仰赖无障碍环境的有障者。在障健融合部门的创立介绍中，她写道：“我们以‘融合’为核心理念，不区分‘普通’与‘特殊’……将‘有障’理解为一种生命状态。”
认知症长者及其家属参与复旦游园会
“苔花心愿”部分服务对象作品展示
如今的障健融合部门，整合了分散在社团内、跨度达十余年的无障碍相关项目，服务肢体障碍者、视力障碍者、认知症患者、精神障碍者四大群体。“不落地飞行”聚焦下肢残障者的出行权益；“光之回响”组织视障者与健视者结伴出游，并为LINB项目注入新活力，让视障学生直接参与创作，为之设计有关应用AI等新兴科技的拓展课程；“悠悠旦”的志愿者敲开认知症患者家庭的门，缓解家属的照护压力；“苔花心愿”则帮助精神障碍康复者获得更多发声的力量与表达的机会。
我们与“无碍”的距离，
也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几个小时的“残障体验”结束以后，参与者对残障的认知会不会止步于此？张云瑞反思道：“新奇感是一个入口，但公益的核心在于不只被看见，还要有改变的途径。”
归根结底，短暂地模拟或经历有障状态，不可能把健全者彻底变成残障者。为此，障健融合部门“约法三章”，让有障伙伴尽可能多地参与到项目的筹备、执行与反馈中来，不代替他们做决策。
2025年10月，面向视障伙伴组织的陶艺共融手作
2025年国际盲人节前后，“光之回响”项目举办了调香与陶艺共融手作活动。这一主题源于罗怡欣和多位视障伙伴的深入交流。“此前我更倾向于和团队成员讨论活动策划，但回到这个节日的初衷，我想或许我们应当问问视障伙伴希望参与什么样的活动”，这促使团队在此后的策划过程中有意识地聆听、询问视障伙伴们的喜好和期待。
部门无障碍阅读版推送截图
线上宣传同样因有障伙伴的反馈而改变。手机的读屏功能无法识别内嵌于图片的文字，导致视障者读不了看似精美的长图推送。于是，团队自去年秋季学期起形成无障碍阅读版推送规范：提高颜色对比度，为图片配文字说明，采用段落式排版，避免复杂的交互设计。
成员们逐渐意识到，物理设施的改变当然必要，却并非无障碍的全部。无障碍的终点，总要回到人与人之间的无障碍。
“悠悠旦”项目负责人、法学院2024级本科生葛静妮犹记得探访时的一幕：患有认知症的周奶奶常忘记志愿者的名字，反复询问几次后，她主动找出便利贴与笔写下所有志愿者的姓名，小心翼翼折好，收进贴身口袋。每当奶奶记忆再度模糊，志愿者提醒：“奶奶，看看口袋里。”周奶奶摸向衣兜，掏出纸条，一字一字地念出那些名字。
“不同的生命故事相互交织、彼此滋养。在时间的长河中，遗忘可能变成常态，同行者可能慢慢远去，但那些相互陪伴的岁月，是我大学生涯里最珍贵的回忆。”葛静妮说。
参与这些项目的青年人，并非只因一句“做公益”的口号而来。他们更希望，也更愿意通过真实体验，与具体的人建立温暖的连接——在熟悉的街道停一停，发现陌生的问题；在一次次真切的相处中，重新理解“包容”与“平等”究竟意味着什么。
2025年，淮海中路街道轮椅定向活动主视觉（设计者：马宇晴）
2025年轮椅定向活动的主视觉勾勒出一幅理想图景：孕妇、老人、孩子，乘坐各式轮椅的人、腿打石膏的人、手持盲杖的人、打着手语的人……所有人都以舒适自由的状态共处于同一城市空间。而在今天，每一个怀揣着爱、重新打量生活中各类“门槛”的人，都在为这座人人皆可自在通行的城市添砖加瓦。
组稿：校融媒体中心
文字：丁宇茜 章佩林
图片：受访者提供
编辑：徐沁芃
责编：章佩林
复旦大学版权所有
联系邮箱：Fudan_media@fudan.edu.c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