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刚公布的“中国好书”6月推荐书目中，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的《道德进步的心理学》榜上有名。作者殷融，上一本《从猿性到人性》拿过文津图书奖推荐。这次他把目光从“人性”转到“道德”，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人类真的在变好吗？
我们习惯摇头。战争、暴力、欺诈、撕裂——“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成了我们最熟悉的感叹。
但殷融在这本书里用进化心理学给出了一个相反的答案：世界可能比你以为的要好一点。而且我们还可以更好！接下来，我们一同走进这本书，感受殷融教授藏在字里行间的深度思考。
格兰芬多三人组的友谊:
“感觉” 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
文/殷融
在公共合作和间接互惠模式的助推下，我们进化出了道德声誉管理机制。人类可以通过有意识的理性思考推理出名声的重要性，站在哈利的角度，他能够想到“如果我这次出卖了罗恩，他不会再把我视为可靠的合作对象，这甚至会影响到我的整个学生生涯，其他同学也不再把我当作自己人。相比之下，和罗恩坚守在同一条战线，能为我以后带来更多收益，所以我现在应该与他合作。”这种清晰的战略考量可以将哈利和罗恩引入合作之路。但你有没有觉得这种分析有些怪异？ 甚至让人心理不适?
让我们再次回到第1章曾谈论的主题：情感。许多时候，有意识地理性思考压根是多余的，因为人类的感觉会自动完成思考分析。假设哈利背叛了罗恩，罗恩可以通过推理决定与哈利分道扬镳 (“那是个不可靠的同伴”)，但如果罗恩因哈利的背叛而产生愤怒或憎恶，也会达到与同样效果。一想到背叛罗恩，哈利可能会打个寒颤，罗恩的愤怒与恶意就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尖刀，让哈利不敢迈出背叛的脚步。
我们的祖先——南方古猿以及早期直立人——并没有聪明到能“有意识”地利用互惠利他策略，自然选择给南方古猿装载的是自动执行这种策略的情感。社会情感的功能在于它可以调节我们的交往行为，让我们省去刻板的利益计算过程，仅仅依靠感受作出快速简单的选择，情感是最关键的战略执行者。
除了愤怒、仇恨、厌恶等负面情感外，内疚、感激与怜悯等正面社会情感也能够促成我们与他人合作，以内疚感为例，或许哈利没有那么在乎罗恩的感受，但他十分关心自己是否能够履行承诺，如果哈利做出背叛行为，他可能会对自己失望至极，恨不得立即把自己扔到壁炉里。从生物学角度来说，内疚是个体自发产生的内在感受，它的作用在于抑制自私自利，为利他行为和亲社会行为创造空间。在现存灵长类动物中，只有人类进化出了这种与声誉和形象管理相关的复杂情感。内疚感确实令人不快，而且持续时间长，很难消除，它让我们意识到自己卑鄙肮脏的一面。但正因为如此，内疚会激励我们弥补过错，简而言之，内疚感可以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
迪士尼经典动画片《小飞象》中有一个有趣的场景，小飞象的一群乌鸦朋友哄骗它从悬崖上跳下去，以此证明它可以飞，但这时候小飞象还没有掌握飞行的本领，它有些迟疑和害怕。其中一只乌鸦想出了一个好点子，它趁小飞象不注意时，从其他乌鸦的尾巴上揪下一根羽毛，然后郑重其事地递给小飞象，告诉它，这是一根有魔力的羽毛，只要小飞象用它的长鼻子抓住这根羽毛，它就能飞！这一场景极为简洁。没有做任何解释，但小孩子也能明白，羽毛并不是真的有魔力，它是一种信念装置，而小飞象却以为是这根羽毛让自己飞了起来。自然选择就像《小飞象》故事中那只善良的乌鸦，它让我们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做出了很多神奇的事情。
再设想一下，哈利拒绝坦白的原因也许是害怕罗恩发怒，导致这段合作关系走向毁灭，或者是避免自己问心有愧。但还有一种可能：他们之间已经建立了一种亲密感，他们会下意识地关心和在乎彼此的利益。如果某种心理机制能够促使一个人关心自己曾经的合作伙伴，那么合作就会变得更加自然、有效。我们可以把这种心理机制称为友谊，它是长期互惠的结果。
可能对于一部分人来说，将友谊看作“合作”会让人产生奇怪的感觉。然而，如同我在本书中反复强调的，进化是一位擅长隐喻表达的文学大师，它可以将真实目的潜藏在表象之下，任何一种心理机制或行为模式的“设计初衷”都不一定必须直接展现出来。性行为最初的“目的”是繁衍后代，但人们不一定非要在需要繁衍后代时才进行性行为；爱情是为两性关系“服务”的，它的功能在于让个体与合适的生殖对象繁衍后代、传递基因，但我们不会把爱情看作是手段，它本身就是我们要追求的目标。同样的道理，他人伸出友谊之手时，我们并不会去计算什么利益得失。相反，如果你这么做了，可能你很难收获一段真正的友谊——谁会喜欢和一个随身带着账本的朋友出去玩？但我们同样不能否认的是，友谊就像是一个精致可爱的木偶，它要受到“互惠”这位战术师的操纵。
在《哈利波特》原著中，三人组友谊的建立正是始于一次典型的互惠合作，整场事件都伴随他们三人之间复杂的情感互动。起先，是优等生赫敏在课堂上表现太过于突出，引起了罗恩的嫉妒，罗恩向哈利抱怨道:“怪不得大家都接受不了她，说实在的，她简直就是一个噩梦。”这句话被赫敏听到后，她抹着眼泪走开了。罗恩其实对赫敏并没有那么强的恶意，书中说他“显出了一丝不安”。下午时，哈利和罗恩没看到赫敏来上课，他们听说赫敏独自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偷偷地哭泣,内心愧疚的罗恩“显得更不自在了”。
紧接着，发生了巨怪危机，教学楼的地下室出现了巨怪，就在同学们乱作一团、逃回宿舍的时候，哈利与罗恩想到了赫敏的安危。（勇敢的格兰芬多！）。果然，赫敏被巨怪困住了，哈利和罗恩没有退缩。最后，在三人齐心协力之下，他们打倒巨怪，救出了赫敏。后来，教师们到了，麦格教授想要对他——我以为我能独自对付它”。
两个男孩大为惊讶。因为赫敏一直以来是最遵守规定的人,“她为了使他们摆脱麻烦，居然撒谎说自己违反了校规，这简直就像斯内普开始给大家发糖一样”（绝妙的比喻！），于是，哈利和罗恩彻底接受了赫敏。J.K.罗琳在这一章最后的旁白总结简洁而耐人寻味:“从那一刻起，赫敏成为他们的朋友。当你同某人共同经历了某个事件后，你们之间不能不产生好感，而打昏一个十二英尺高的巨怪就是一个这样的事件。”
友情需要经受考验，而哈利、罗恩和赫敏的感情，正是在一次次的危险中彼此照顾、彼此搀扶中成长起来的。他们后来凭借勇气和智慧，合力保住了魔法石；他们偷偷一起制作复方汤剂，从马尔福那里刺探情报；他们组建了邓布利多军；来抵御食死徒的威胁；最后一学年，他们一起辍学，寻找伏地魔的魂器，粉碎了魔法世界的黑暗势力。正是一次次共同的冒险，使他们成为了最好的朋友。两男一女能组成最不稳定的三角恋，也能组成最稳定的友情。他们彼此信任、相互支持、同仇敌忾，友谊让他们成为了彼此成长最好的依靠。
特别需要指出的是，虽然信任非常重要，其反面——戒备——也同样重要，对他人完全不设防的后果非常奇怪。有一种罕见的遗传缺陷叫“威廉姆斯综合征”，源自第七号染色体上几个基因不能表达。患者特别爱交际，而且对他人极其友好，在他们看来，没人会耍坏心眼。这种性格活泼的孩子本该挺讨人喜欢，可事实上他们往往没有朋友。因为他们太博爱了，每个人在他们眼里都一样真诚可信，世界处处鸟语花香，甚至连伏地魔在他们眼里都可能是“一个模样有点奇怪的热心叔叔”。
▲哈利、罗恩和赫敏在海格小屋外营救“巴克比克”(乐高玩具形象)。事实上，小说中三人组之间常常发生矛盾和误解，但这些小插曲反而让他们的友情更为牢固。例如，在寻找魂器的征途中，伏地魔的挂坠盒放大了罗恩内心中阴暗的一面，他对哈利心生不满，离开了哈利和赫敏，但后来罗恩又靠着邓布利多留给他的“熄灯器”回到了他们身边。在猜测邓布利多的想法时，罗恩有点沮丧地说“他(邓布利多)一定 (早就)知道我会离开你们”，而哈利的回答则是“不，他一定知道你一直都想回来”。简简单单两句话，让人无比动容而欣慰。
试想，如果你身边有这样的人，你八成也会躲得远远的，因为你根本拿不准他们在关键时刻是不是值得信任。你会琢磨，这些人得到帮助后究竟有没有感恩的心，要是你遇到了麻烦，或者想达到某种目标，他们真能伸出援手么? 答案或许是否定的，也就是说他们不具有一个朋友所应具备的品性。威廉姆斯综合征是大自然一次失败的实验，这种病让我们看到，区别对待并不算贬义词，它是维系人际关系的基础，没有区别对待，就没有真正的友情与信任。
摘自《道德进步的心理学》第185—189页，上海三联书店2026年6月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