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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辰的眼睛 | 医学人文

转自: 2026-07-17 18:13:31

医 学 人 文

在病房里,术后康复是一场漫长而曲折的路。在19岁小姑娘的身上,护士看到了一种不肯低头的韧劲:她用日复一日的练习,一步步找回了与身体对话的能力。

辰辰的眼睛

文 / 杨玉蛟

辰辰住十一床,十九岁,听神经瘤。手术很顺利,肿瘤切干净了,但辰辰的右眼闭不上了。

不是他想睁着。是控制闭眼的神经出了问题,眼皮不听使唤。白天睁着,晚上也睁着。睡觉的时候,那只眼睛就这么看着天花板,一宿一宿地看。“辰辰,眼睛闭不上。”他妈妈在旁边小声说,声音哑哑的。

从那以后,我每天的任务多了一项:给辰辰滴眼药水。一开始是我滴。后来我教他妈妈滴。再后来,我教他自己滴。

最难的是晚上。有天凌晨,我去他病房,看见他坐在床边,对着窗户发呆。右眼睁着,在月光下亮亮的。“辰辰,怎么不睡?”他转过头,指了指自己的右眼:“它睡不着。”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姐,我这只眼睛,以后就这样了吗?”

十九岁的孩子,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哭腔。但我听得出那种怕。“不一定。”我说,“神经恢复需要时间,有的人三个月,有的人半年。别害怕,我来帮你,咱们先把它保护好,一点一点进行康复训练,会慢慢好起来。”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明年要高考了。”我愣了一下。

“本来今年考的。”他看着窗外,“复习了一年,就等这次。现在……”他没说完。右眼在灯光下,一眨不眨。他没再说话,我也没说话。就坐着,看着窗外。

后来他妈妈告诉我,辰辰想考医学院,想当医生。“从小就念叨,”他妈妈红着眼眶说。

后来我开始留意辰辰。我发现他白天总在看书。复习资料堆了一床头,一本一本,用书签夹着。他侧着身子,用左眼看,右眼就那么睁着,也不管它。“辰辰,眼睛累不累?”“还行。”他头也不抬,“得看,不然忘了。”

有一天,我看见他在练习闭眼。他坐在床边,对着镜子,用左手去抹右眼的眼皮。抹下来,撑一会儿,松手,眼皮又弹回去。再抹,再弹。一遍一遍,像跟那根不听话的神经较劲。“干嘛呢?”“练。”他说,“我看网上说,多练练,神经能记住。”我不知道网上说的是不是真的。但那天下午,他练了两个小时。后来他妈妈告诉我,他每天练,练完就滴眼药水,滴完继续练。

有一天我去发药,看见他站在窗前,对着阳光,右眼闭着。我愣住了。他转过头,看见我的表情,笑了。“姐,我刚才闭了三秒钟。”他说“三秒钟”的时候,语气像中了彩票。

从那天起,辰辰的右眼开始慢慢听话了。三秒,五秒,十秒。有时候能闭半分钟,有时候又弹回去。但他不再坐在床边发呆了,每天对着镜子练,练完就看书。

高考前一周,他出院了。走的那天,他站在护士站前面,看着我。两只眼睛都看着我—右眼也闭得很好,没睁着。“姐,我要去考试了。”“嗯嗯,好好考。”他点点头,忽然又说:“等我考上医学院,回来请你吃饭。”我笑了:“行,等你。”他妈妈在旁边抹眼泪,拉着我的手一直说谢谢。

电梯门关上。我回到护士站,十一床,已出院。那个凌晨对着窗户发呆的孩子,那个对着镜子一遍遍抹眼皮的孩子,那个用十九岁的耐心等一只眼睛慢慢听话的孩子。他带走的不仅是病愈的身体,还有那只学会了闭眼的右眼。后来他真的考上了医学院。他妈妈加了微信,发来录取通知书的照片,还有一句话:“杨护士,辰辰说,他要当神经外科医生。”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神经外科的病房里,每天都在上演“失去”。失去闭眼的能力,失去睡眠,失去那些最平常不过的本能。但我也看见,有人在失去中,学会了努力争取;有人在痛苦中乐观向前,相信辰辰在不久的将来会是一位很好的医生。因为,他能够对患者的经历感同身受,懂那种失去的恐惧,懂那种漫长的等待,懂那种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的滋味。

这些,课本里学不到。

作者介绍

杨玉蛟

护师

杨玉蛟,女,护理本科,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神经外科护士,护师,从事临床护理工作20余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