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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吴淞江、松江府与上海城市发展形迹图

转自: 2026-07-15 16:45:27

上海从海隅洲渚成长为东方巨埠,其胚胎、成形与嬗变始终围绕两条水道——吴淞江(古称松江)与黄浦江。六千年来,吴淞江最先滋养这片土地,唐代华亭县依之而立,元代松江府因之得名,明代仓城凭之而兴,永乐年间夏原吉“开范家浜”,使黄浦江取代吴淞江成为干流,明末松江府以书画开宗立派领江南文脉,清末上海县借黄浦江与苏州河开埠崛起。“淞”与“松”一字之辨、唐建华亭于九峰三泖、明夏原吉—海瑞水利重构水系、明筑水次仓城、晚明松江书画与几社人文鼎盛、清上海县取代府城地位——这些节点串成了上海城市发展的形迹图。

方塔

“淞”与“松”一字之辨的真相

民间流传:元代设松江府本作“淞江府”,因水患频繁,时人认为“淞”字三点水意谓水多招灾,明代遂去水旁改“松江府”。此说明人已有附会(陆深 《蜀都杂抄》),但考诸早期权威文献——河道本名:《 后汉书·左慈传》已有“松江鲈鱼”之载, 《水经注》引 《吴地记》:“松江,一名松陵,又名笠泽。”唐诗人——白居易《松江亭携乐观渔宴宿》、皮日休《松江早春》、刘长卿《松江独宿》——皆直书“松江”无三点水。

府名取义:元至元十五年(1278年)华亭府改松江府,“取吴松江而名”。正德《松江府志》:府因以名。旧名吴淞江,后以水灾,去水从松。但方志明示——言郡邑用松江(无三点水),言川流用吴淞江(有三点水)。施蛰存《云间语小录》考:殆新置松江府,凡言郡邑则用松江;言川流则称吴淞。

“淞”字来历:“淞”是宋人专为水道所造俗字(范成大 《吴郡志》记“吴淞江”),并非先有府名带三点水后被删去。所谓“因水患去水旁”是明人民间传说,正史与主流方志不采。

松江(无三点水)是古河道正名,也是政区名;吴淞江(有三点水)是后起水道专称。松江府自设立起即写作“松”,从未有过官方“淞江府”。

广富林文化遗址

唐建华亭县的生存选择

唐天宝十载(751年),割昆山、嘉兴、海盐三县地置华亭县,治今松江区。此前秦代海盐县治今金山柘林,因杭州湾海侵“沦为柘湖”而废撤,教训深刻。

华亭选定今松江城区基于三重考量:一是成陆早、地基坚:境内“九峰三泖”(佘山、天马山等九小山及古泖湖)成陆早于周边,广富林文化证明新石器已有人聚居。二是避海侵、利农耕:唐开元元年(713年)重筑捍海塘,域内免卤渍,水草丰茂。三是扼吴淞江、通航运:吴淞江自太湖东注经华亭北境入海,支流盐铁塘纵贯境内,上接太湖下达江海。北宋 《云间志》:“吴淞江贯其中,民赖其利。”

华亭倚吴淞江之利,发展出内港华亭港与外港青龙镇(今青浦白鹤)。唐代青龙镇已是“海舶辐凑”,北宋政和年间(1111—1118)于华亭设市舶务,后因吴淞江淤塞渐被太仓刘家港、明州(宁波)取代。

天马山

明代松江府的水利建设与“黄浦夺淞”

元代以降,吴淞江下游严重淤塞,“自吴江长桥至夏驾浦百余里,茭芦丛生,已成平陆”,松江府屡遭水患。明代对苏松水利的三次重大建设,彻底重塑了上海地区的水系格局。

永乐初年夏原吉治水——“掣淞入浏”与“开范家浜”(1403—1405)。永乐元年(1403年)浙西大水,明成祖命户部尚书夏原吉赴江南治水。采纳松江府生员叶宗行(华亭叶家行人)“掣淞入浏、分水入浦”之策——掣淞入浏:疏浚吴淞江上游及支流,引部分吴淞江水经太仓刘家港(浏河)入长江。

开范家浜(分水入浦):放弃吴淞江海口段淤塞处,开凿并拓宽范家浜(今外白渡桥至复兴岛段),上接大黄浦、下接南跄浦口(今吴淞口),使淀山湖、泖湖及杭嘉之水汇归黄浦江径直入海。永乐二年(1404年)完工,形成今黄浦江雏形。配套在各水口建石闸,“以时启闭”,旱引涝泄;并令岁修圩岸。

此举使太湖流域排水主通道由吴淞江逐渐转为黄浦江,史称“黄浦夺淞”,为后来上海港崛起奠定水文基础。

浦江之首

隆庆海瑞疏浚吴淞江

隆庆三年(1569年)应天巡抚海瑞上《开吴淞江疏》,以工代赈,招募饥民自嘉定黄渡至上海县宋家桥(今福建路桥附近)约八十里,开面十五丈、深一丈五尺,使吴淞江下游改从今外白渡桥入黄浦——吴淞江彻底成为黄浦江支流(即今苏州河前身),其故道残留称“虬江”(今虬江路即填河而成)。《明史·海瑞传》:瑞锐意兴革,请浚吴淞、白茆,通流入海,民赖其利。

明代松江府水利核心成果——通过夏原吉“开范家浜”使黄浦江成型并夺吴淞江之主泓,海瑞续浚使吴淞江下游定格为黄浦支流,松江府境内水网从“以吴淞江为主”全面转为“以黄浦江为主”的双江水系新格局。

水次仓明代松江府的漕运子城

华亭升松江府后,“苏松赋税半天下”,岁解漕粮二十余万石。明宣德八年(1433年)江南巡抚周忱奏准,于府城西谷阳门外、古浦塘南端大仓桥(今云间第一桥)南侧建水次西仓,同时在府城东南五里建水次南仓——“府城以东之税输于南仓,以西者输于西仓”,漕舟至仓即兑。

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倭寇焚掠两仓,华亭知县聂廷璧合并于西仓旧址,筑仓城——城墙周长二里许、高约一丈八尺,置四门,外环城濠宽六丈。万历、崇祯间知府方岳贡、知县章允儒增修廒房、内河十字港及祭江亭。仓城内“廨、舍、祠、廒俱全”,漕艘骈集、百舸争流,成松江府西之子城(“府城在东,仓城在西”,一府一仓城双城格局)。原本屯粮水次仓因漕运汇聚、商贾附居,沿古浦塘衍生成街市,是典型的“因仓成市、因市成城”。清代仓城继续为苏松漕粮核心集散地,道光后漕运改海运方渐衰。

大仓桥

明代松江府江南文化高地

明中叶以降,松江府“赋税甲天下、衣被天下”,经济厚积催生文化极盛。至晚明,松江府以松江画派(云间画派/华亭派/苏松派)、云间书派、几社(云间派文学)三位一体,与苏州吴门派并峙而超之,成为晚明全国书画与文学重镇,世称“天下文章在云间”。

(一)书法——从“二沈台阁体”到“云间书派”

明初松江沈度、沈粲兄弟以婉丽端整之书受明成祖宠信,沈度书被定为“台阁体”标准,朝野效法,开松江书风先声。嘉靖后张弼(狂草如颠素再生)、陆深(晋唐风骨)相继树立典范。晚明以董其昌为首,联合莫如忠、莫是龙、陈继儒等形成云间书派(松江书派),主张越过赵孟頫直追晋唐,强调性灵与墨韵,纠正吴门末流因循之弊,被清初康熙帝推崇临仿,影响帖学二百年。

(二)绘画——松江画派与“南北宗论”

松江画派实含三支:华亭派(顾正谊、董其昌先导)、苏松派(赵左)、云间派(沈士充),统称“松江画派”、“云间画派”。莫是龙《画说》首提山水画分南北二宗之说,董其昌在《画旨》中系统阐发“南北宗论”,尊南宗为文人画正宗,主张“以画为寄、以画为乐”,崇笔墨、尚士气、重摹古而能自出己意。董其昌本人山水“集宋元诸家之长,气韵秀润,潇洒生动”,与陈继儒、赵左、沈士充等共创晚明文人画高峰。其理论经清初“四王”(王时敏、王鉴曾受董指点)弘扬,笼罩清代宫廷与士人画坛三百年,成为中国文人画美学的奠基体系。

(三)戏剧——昆曲家班、传奇创作与戏曲理论

晚明松江是江南昆曲演出与传奇创作的重要中心之一。传奇创作与剧作家:松江籍剧作家创作了 《绣襦记》(相传与杨慎有关,松江徐霖亦有参与改编之说)、《焚香记》(王玉峰,华亭人,“王玉峰焚香记”为明传奇名作)、《博山堂三种》(陈与郊,别号玉阳仙史,寓居松江博山堂),流传久远,享誉剧坛。戏曲理论与评点:何良俊(华亭人) 《四友斋丛说》提出戏曲“本色”“当行”之说,为明清曲学重要范畴;陈继儒参与 《牡丹亭》等剧评点,提倡“至情”与“奇巧”,呼应晚明人文思潮;董其昌曾收藏元明杂剧珍本,促成《也是园古今杂剧》(脉望馆抄校本)的汇集刊梓,保存了大量元杂剧孤本。蓄养家班与园林演剧:松江士大夫如董其昌、陈继儒、潘允端(上海县,与松江往来密切)等皆蓄养昆曲家班,在私家园林中搬演剧目——“花晨月夕,红牙按拍,粉黛登场”,以细致讲究的演剧方式提升昆剧演艺水平,深化其典雅品格,书写了江南戏曲演出史重要一页。汤显祖 《牡丹亭》问世后,松江文人家班竞相搬演,与苏州、南京并峙为晚明昆曲传播三大重镇。声腔特色:万历后昆腔传入松江,形成有别于苏州软媚的“劲而疏”的地方特色(潘之恒《亘史》载“松江调”),一直到俞粟庐的“江南曲圣”(俞家唱)体现松江文化刚柔相济的审美趣味。

江南曲圣纪念馆

(四)古典园林——醉白池与松江造园之风

明代松江造园之风极盛,据府县志载有古倪园、啸园、熙园(顾正心别业)、濯锦园(顾正谊)、秀甲园、塔射园(许瓒曾西园)、因而园等数十处,多为“引水为池、叠石成山、轩楹隐映于花竹间”的文人山水园,与书画雅集互为表里。其中最具代表性者为醉白池:其址最早为北宋进士朱之纯“谷阳园”遗址。明万历间,董其昌在此建“四面厅”“疑舫”等,常邀松江画派同仁陈继儒、莫是龙、王时敏等在此觞咏雅集、观剧宴乐,原称董园或柱颊山房。清顺治、康熙间工部主事、画家顾大申购得旧园重建,仿宋韩琦慕白居易之意取名“醉白池”(顾大申《醉白池记》载“韩魏公慕白乐天而筑醉白堂于私第之池,水部君又仿韩而以堂名其池”)。园林特征:全园以一泓池水为主景,池上草堂、四面厅、乐天轩、疑舫、老树轩、雪海堂次第展开,水石精舍、古木名花之胜驰名江南。现存四面厅、疑舫为明代遗构,是上海地区唯一保存明代建筑骨架的古典园林。

江南影响:醉白池与苏州沧浪亭、扬州影园同期齐名,是江南文人园林“诗书画园一体”的典型——园因董其昌雅集载入画史,因顾大申重构列入名园,与豫园、古猗园、秋霞圃、曲水园并称上海五大古典园林,也是其中历史最久、唯一直接承续晚明松江画派雅集文脉者。

上海醉白池公园

(五)文学与实学——几社与云间派

明末崇祯初,松江府陈子龙、徐孚远、宋徵舆、李雯等创立几社(取“绝学再兴之几”),与张溥“复社”呼应而偏重经世实学。陈子龙与徐孚远合编《皇明经世文编》五百零四卷;陈子龙整理刊行徐光启《农政全书》,保存重要农政思想。以陈子龙、李雯、宋徵舆为代表的云间三子开创“云间词派”——千年词史上第一个接续南唐北宋传统的词派,被词学家龙榆生誉为“词学中兴之始”;其诗风慷慨悲壮,一扫明末纤靡之气,与虞山派、娄东派鼎足而三。

此外,松江世家(徐阶、陆树声、董其昌、夏允彝等)广事藏书、校勘、刻书,西湖书院、九峰书院传承讲学,形成浓厚学术氛围;明初刘鸿、张用轸开松江琴派(江操)与“浙操徐门”并称,亦为此地人文一翼。明代松江府以漕粮财赋支撑帝国运转,又以董其昌—云间书派—松江画派—几社文学构建江南文化轴心,“棉布衣被天下、书画照耀古今”,是上海地区在近代开埠前人文成就的最高峰。

松江府的鼎盛与上海县的崛起

元至元十四年(1277年)华亭升府,次年改松江府。因吴淞江下游淤浅、上海浦(今十六铺)更近出海口,原停靠青龙镇蕃商改泊上海镇。元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割华亭东北五乡设上海县,属松江府——上海正式建城之始。

明代“黄浦夺淞”完成后,黄浦江成主航道,吴淞江下游缩为支流。清末外人因该河可溯至苏州称苏州河。明清松江府达全盛——辖一府七县一厅(华亭、娄、上海、青浦、奉贤、金山、南汇、川沙厅)。但随着海运时代来临,区域重心东移上海港;开埠后上海县因滨江通海、码头贸易爆发,成长为远东第一商埠。古老松江府由区域中心渐退为文化古城——这是内陆漕运向江海航运转型的一体两面。

笔墨与文明之形迹

从吴淞江古称“松江”到府名“松江”,从唐建华亭于九峰三泖、明夏原吉开范家浜重塑水系、海瑞定吴淞江入黄浦之局,到明筑仓城于古浦塘、晚明董其昌开松江画派领江南文脉、几社陈子龙编经世文献,再到清上海县因浦而兴——上海六千年城市发展形迹图,始终以水为经、人以纬、文为魂。

吴淞江是胚胎期血脉,滋养华亭与青龙镇;明代水利(夏原吉—海瑞)重构水系,使黄浦江上位,奠定近代上海港水文根基;松江府+仓城是成熟期骨架,纳漕粮、统七县;明代松江书画·几社·云间派是文化高峰,使松江成为江南人文灯塔;黄浦江与上海港是转型期引擎,引向海洋文明与现代都会。

董其昌书画艺术博物馆

今立于外滩望黄浦江奔涌,或漫步松江仓城大仓桥上观古浦塘寂流、访醉白池董其昌书画艺术博物馆,双江流韵与云间墨香犹在——那既是水的记忆,也是一代代人在地理与时代变局中创造、适应与再出发的智慧结晶。

■作者 陆春彪

■编辑 韩佳怡

■栏目主编 许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