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承载着中华民族数千年的文化基因与精神追求,玉雕技艺更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中熠熠生辉的瑰宝。在中国第10个文化和自然遗产日(6月13日)前夕,由上海电影家协会、上海民间文艺家协会联合主办的非遗日特别献映——纪录片电影《大工斩玉》展映与交流活动,于6月10日在上海文艺会堂举行。

纪录片《大工斩玉》是国内首部聚焦海派玉雕艺术的电影作品,活动现场影片展映后,该片导演张维栋、摄影丁宇和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玉雕(海派玉雕)代表性传承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崔磊上台,围绕影片创作历程、玉雕艺术传承、非遗影像表达、传统技艺当代传播、师徒文化等多个议题,与台下来自上海影协、上海民协、上海电影评论学会的会员,以及纪录片、非遗玉文化爱好者近百人展开分享和对话。座谈会由上海电影家协会副主席、导演梁山主持。
光影遇美玉,跨界对话拉开帷幕
本次展映交流活动的宗旨是以《大工斩玉》这部玉雕题材纪录片为纽带,让电影艺术与传统玉雕艺术相融共生,让更多人透过镜头读懂玉雕之美、匠心之重、传承之远。

谈及观影感受,梁山直言,《大工斩玉》多处情节令人动容。玉雕创作从原石甄选、瑕疵规避到整体构图,每一件作品都需要创作者反复构思、潜心打磨,而拍摄一部聚焦玉雕大师的传记类纪录片,如同雕琢一块璞玉,同样需要主创团队漫长的了解、学习与磨合的过程。
张维栋介绍,他与崔磊相识已久,但对玉雕了解并不深入。为完成这部作品,整个创作团队开启了长达数年的学习与陪伴。他认为,拍摄艺术家题材纪录片,核心在于沉浸式沟通。主创团队常年跟随崔磊,从日常生活到创作细节逐一记录,前后历时数年,才勉强摸透玉雕行业的皮毛,具备拍摄基础。而拍摄玉雕作品本身,更是行业公认的难题:白玉质地洁白,表面极易反光,对光线运用、镜头把控要求极高,这也是全剧组面临的共同挑战。

作为国内首部专门聚焦玉雕领域的纪录片,《大工斩玉》在内容取舍上做了诸多考量。张维栋说,影片首先向大众科普玉雕从原料到成品的完整流程,消解大众对玉雕技艺的神秘感;其次着重刻画崔磊的成长经历、师承脉络,深挖刻在中国人血脉中的传统师徒传承文化。整部影片的拍摄周期恰好跨越三年特殊时期,辗转敦煌、杭州、天津、上海等多地取景,场景跨度极大。
谈及拍摄规划,张维栋用玉雕创作类比影片摄制:团队前期完成详细拍摄脚本与取景规划,但实际拍摄落地率仅三分之一至四分之一,大量预设场景因客观条件未能拍摄,留下些许遗憾。即便如此,团队依旧坚守初心,尽可能完整呈现崔磊的创作轨迹与艺术生涯。此外,影片所有配乐均为作曲家原创,悠扬婉转的旋律与玉石的温润、雕刻的铿锵相得益彰,为影片增色不少。
针对当下艺术家类纪录片的生存现状,张维栋坦言,纪录片本身属于小众品类,而聚焦传统手工艺、非遗艺术家的纪录片更是“小众中的小众”。放眼国内,在世知名艺术家的专题纪录片数量寥寥无几,这类题材创作难度大、传播渠道窄、盈利空间有限,行业整体生存处境艰难。但他始终坚信,影像拥有永恒的生命力,每一次影片的播放,都是创作者思想与匠心的再次传播,这也是团队坚守创作的核心动力。
光影塑玉韵,定格方寸间的万千气象
玉雕属于立体艺术品,顺光拍摄极易丢失细节、画面平淡,如何运用光影凸显玉石的质感、作品的层次与艺术内涵,成为《大工斩玉》拍摄的重中之重。

丁宇分享道,他在开拍前一个多月正式接手项目,为读懂作品,通读了崔磊厚重的作品集。崔磊作品题材涉猎极广,涵盖老者、稚童、将军等各类人物,创作理念兼收中国古典文化与西方艺术精髓,风格多元、内涵厚重,想要用镜头完整呈现作品的力量感、柔美感与层次感,充满挑战。为此,他确立了独特的光影创作思路:以自然万象为灵感,借助风雪、雷电、流水、晨光、暮色等自然环境与光影变化,搭配丝绸等道具,烘托玉雕作品的不同气质。
为表现作品的神圣感,团队采用顶光营造光影倾泻的视觉效果;为诠释玉石的柔美特质,以丝绸质感呼应玉石肌理;而水系场景的拍摄,则成为整个摄制过程中最惊险的环节。和田玉价值昂贵,水下拍摄稍有不慎便会导致玉石损毁,全体工作人员全程高度紧张。在杭州水上场景拍摄时,承载玉雕作品的船只依靠工作人员在水下用橡皮泥固定、人力缓慢推行,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作品滑落水中,整场拍摄所有人都紧绷神经。同时,团队利用光影从清晨到黄昏的流转,打造时间穿梭的氛围感,穷尽自然光影与环境变化,全方位衬托崔磊作品丰富的题材与多元风格。
结合多年拍摄经验,丁宇也为现场从事非遗摄影的爱好者分享技巧:光影运用没有固定公式,侧逆光、伦勃朗光等各类光影手法,都要结合拍摄主体的材质、想要表达的情绪灵活选择。玉石分为镜面反射、漫反射等不同质感,不同材质需要搭配不同光线,创作者首先要明确表达主题,再针对性设计光影方案,才能拍出有温度、有内涵的作品。
琢玉亦琢心,刚柔并济的艺术追求
崔磊深耕玉雕行业30余载,19岁离津赴沪学艺,如今已成为海派玉雕领军人物。梁山引用《诗经》中“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认为它既是玉雕工匠的日常写照,也是君子修身的至高境界,与崔磊的从艺之路完美契合。

崔磊坦言,从19岁至30多岁,自己一直处于学徒阶段,严格遵循师傅要求完成技艺练习,自主创作空间相对较小。直至35岁左右,才真正开启独立创作之路。彼时正值壮年,满腔热血与生活激情,自然而然倾注于作品之中,偏爱力量感、动感题材也是内心状态的真实流露。
在人物雕刻创作中,崔磊有着独特的方法:想要塑造人物形态,自己先要化身“表演者”,反复演绎人物神态、动作、姿态,精准捕捉人物瞬间的神情与肢体特征,再将定格的美感转化为玉雕作品。这一创作方式与影视编剧、演员塑造角色异曲同工,都是沉浸式共情、全方位解读人物。
现场观众对《大工斩玉》中的“斩”字提出疑问,崔磊释疑道,在玉雕行业内,长期存在“重材料、轻匠人”的现象:大众品鉴玉器时,往往只关注玉石产地、质地、水头,极少关注创作者是谁、创作理念为何。翡翠、和田玉等原料价值高昂,材料的光芒常常掩盖雕刻者的匠心与创意。“斩玉”二字,寓意玉雕匠人拥有驾驭原石的魄力与能力,在珍贵原料面前掌握绝对主导权,让技艺凌驾于材料之上,以匠心赋予原石全新生命,这也是他为影片命名的核心初衷。
针对观众关心的影片中提及的大型原石创作进度,崔磊透露,影片中出现的巨型原石目前仍在雕琢之中,整块原料分为大小两部分,其中大半部分仍在持续创作。玉雕大件创作周期极为漫长,一件精品耗时五六年、七八年是常态。他当下正在创作的一件作品,历时已六年有余,原定七年完工,如今工期仍需延后。玉雕原料成本高昂,容错率极低,一旦出现失误便损失惨重,因此工匠创作时慎之又慎。行业内也形成避谶的默契,避免用“做完了”来表示作品完成的意思。只会低调请示师父校验,这份敬畏之心贯穿整个创作过程。


观众对海派玉雕与北派、苏派、扬派玉雕的区分方式充满好奇,崔磊结合行业经验梳理各大玉雕流派特色。北派玉雕以原北京玉雕厂为核心,擅长人物雕刻,自带宫廷官作气质;扬派玉雕历史悠久,主打山水题材;苏派玉雕以小巧精致的器物见长;而海派玉雕最大的特点是多样性、包容性与创新性。
上海作为海派玉雕发源地,各大工作室风格迥异、各司其职,从不跟风模仿,每位匠人都坚持自我表达,专攻不同题材与技法。海派玉雕匠人拥有极强的“匠心执念”,对作品细节要求极致严苛,差之毫厘便反复修改。同时,上海也是国内最早引进、改良玉雕新型工具的地区,推动整个行业技艺革新。依托上海中西文化交融的地域特质,海派玉雕兼容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艺术风格,既有坚守传统的经典作品,也不乏与时俱进的新派创作。在全国各大玉雕展会中,海派作品是衡量展会权威性的重要标杆,各大古玩市场中,海派玉雕作品也往往价值最高。崔磊同时补充,顶尖艺术家追求独立创作,不会刻意依附流派标签,以个人艺术造诣成就时代光彩,这也是海派玉雕大师的共同追求。
师徒如父子,传统技艺的人文根脉

座谈会中,师徒文化成为最打动现场观众与嘉宾的话题。崔磊表示,对于入室徒弟,师傅不仅传授技艺,更会全权关照其人生,从婚恋、置业到子女求学,事事上心,如同对待子女一般。他1993年从天津来到上海,如今已54岁,陪伴师父的时间早已超过陪伴生父的时光。父母给予生命,而师父赠予安身立命的手艺,这份恩情重逾千斤。
在传统玉雕行业,拜师仪式庄重肃穆,师徒行跪拜大礼。崔磊坦言,躬身叩首的瞬间,彼此的关系便彻底改变,不再是简单的师生,而是休戚与共的家人。他的师父亦是如此,不仅传授技艺,更为他在上海闯荡多年挡风遮雨,人生大小事悉心指点。这种超越血缘的父子情谊,是传统手工艺行业独有的温度。
回顾行业现状,崔磊感慨,觅得良师、收得佳徒皆是难事。收徒之时,他不仅考量天赋,更看重品性、诚信与吃苦能力。师徒相伴长达数十年,人品与心性远比技艺天赋更为重要。作为传统匠人,他坚守中国传统人伦理念,以身作则爱护徒弟,而徒弟也需心怀敬畏、潜心学艺。
谈及育人理念,崔磊明确提出:优秀的徒弟绝不应该成为师傅的“复印机”。学艺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过程,徒弟吸收师傅数十年的技艺与经验,再结合自身特色创新突破,实现超越,这才是传承的意义。他要求门下弟子摒弃模仿,发挥自身优势。
师徒相处也存在阶段性变化:学艺前三年,师父是徒弟最好的领路人;三年之后,师父的固有风格反而可能成为徒弟突破的“桎梏”。若徒弟无法跳出师父的创作框架,便会永远活在师父的影子里,难以形成个人风格。因此,他在教学中刻意引导弟子寻找个人方向,针对八位徒弟的不同天赋、短板因材施教,精准补齐不足,助力每个人走出专属艺术道路。这番分享,让现场所有嘉宾深刻感受到传统师徒文化中因材施教、薪火永续的智慧。
破圈与传播,让玉雕走向世界
随着传统文化复兴与文旅国际化发展,非遗“出海”成为热点。现场从事国际文化传播的观众询问崔磊及主创团队是否有推动海派玉雕、《大工斩玉》走向国际市场的规划,以及海外传播的思路。
崔磊回应,团队一直拥有文化出海的想法,并已开展多项实际工作。此前团队曾赴西班牙、迪拜举办玉雕展览,在海外传播过程中,深刻感受到地域文化、宗教信仰带来的传播壁垒。欧洲观众对中国传统神话、历史人物认知有限,理解作品文化内涵存在障碍。
他直言,传统手艺人深耕创作,擅长技艺打磨,但缺乏国际传播、商业运营的经验与渠道。单凭匠人一己之力推动文化出海,举步维艰。他表示,玉雕文化出海,需要多方力量携手合作:手艺人专注创作,影视从业者打造优质影像作品,国际传播者搭建交流桥梁,跨界联动才能让中华玉文化真正走向世界。而《大工斩玉》这类纪录片,正是海外观众了解玉雕艺术、中国匠人精神的优质载体。影片中孩童题材作品、生活化创作场景,弱化文化壁垒,海外观众无需深厚东方文化底蕴便能产生共鸣,是跨文化传播的优质切入点。
张维栋也补充,拍摄《大工斩玉》的初衷,便是希望以影像为载体,打破玉雕艺术的圈层限制,不仅让国内大众了解非遗,也让海外观众透过镜头读懂中国玉文化、中国匠心。影视是无国界的艺术,纪录片能够跨越语言障碍,成为非遗国际化传播的重要纽带。
梁山认为,本次展映交流活动是上海电影家协会、上海民间文艺家协会跨界合作的成果,实现影视艺术与传统手工艺的双向赋能。将方寸之间的玉雕艺术搬上大银幕,把静态的工艺作品转化为流动的影像故事,让小众非遗被更多人看见、读懂、热爱。影视记录为非遗留存珍贵影像档案,非遗技艺也为影视创作注入深厚文化内涵,二者相辅相成、共生共荣。
座谈会不仅完整呈现了影片的创作幕后,更搭建起影视界与传统工艺界的沟通桥梁。与会嘉宾一致认为,在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到来之际,这样的活动意义深远:它让大众看清非遗传承的艰辛与坚守,理解传统师徒文化的温度与价值,探索非遗纪录片的创作方向,也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国际化传播提供全新思路。

文编 | Ray
美编 | Yep
摄影 | 方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