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藜麦从原产地南美洲“出走”欧美。十多年前，藜麦种植在国内拓展。如今，藜麦产业正从上海出发，面向国际打开新局。当前，国际国内环境对“超级谷物”的饮食地位和消费空间充满期待，为什么是上海，在藜麦产业的未来布局中扮演核心角色？
时隔不到一年，从中国（上海）国际藜麦创新中心到长三角藜麦健康产业联盟的成立，正在引领藜麦科研产业化发展，也提示了一种思考：农业科研破题产业创新的关键，在于组织化创新。
全文共4361字，阅读大约需要14分钟
作者 | 贾佳 施勰贇
图片 | 中国（上海）国际藜麦创新中心
编辑 | 黄倩欣
01
新消费的背后
原产于南美洲安第斯山区的苋科藜属植物藜麦，很容易被消费群吸引。极小的圆形滚珠，煮熟后，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花边，尤其三色混搭，黑色、红色和白色，有一种特殊的视觉冲击力。主动寻觅和关注藜麦的，往往与健康消费有关。比如，它更常出现在轻食沙拉、减脂饭、健身餐等各色产品配搭中。自从藜麦被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认定为唯一一种单体植物即可满足人体基本营养需求的食物，它的营养价值就在官方认证下变得更具说服性和传播力。它被誉为“最适宜人类的全营养食品”，也称“超级谷物”。
藜麦产品拉动健康消费，正从小众产品走向大众视野。作为初级品，每500克约20元的价格，远超普通粮食作物；近两年，藜麦咖啡、藜麦奶、藜麦饼干、藜麦酒、藜麦面包、藜麦面等各式加工品类不断增多，印证了其颇具生命力的产业消费前景。藜麦新产品的创制与孵化，正从科研端向市场端加速推进，品种研发、商品开发和消费推广同时打开。
藜麦新消费现象的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这是科研、企业与市场之间关系互构的结果；而另一只“看得见的手”使这种关系具象化。
2025年7月，中国（上海）国际藜麦创新中心成立。这是在FAO指导下由上海市农业科学院牵头成立，也是目前国内唯一从事藜麦全产业链创新研究的国际化科研平台。其针对种源创新和产品加工的核心定位，使藜麦行业关注度向上海聚焦。2026年5月，长三角藜麦健康产业联盟成立，沪苏浙皖四地农业科学院共同参与科技创新与产业合作，致力于从藜麦种源到健康产品的成果转化落地，推动长三角区域率先实现藜麦健康产业高质量发展。
从中心成立到联盟落地，产业生态系统的协同共创格局逐步辐射全国。上海市农业科学院生物技术研究所所长施标形容，二者之间就像种子与大树的关系。
破题科研之于产业，需要回归到一个普适性问题，即具备科研引领力的研究机构，该怎样突破传统认知，跳出技术层面思考市场和消费。这两个平台的成立，对于理解藜麦科研产业化的探索路径具有典型意义。
“埋头育种再找市场”的逻辑已经行不通。上海市农业科学院生物技术研究所副所长、中国（上海）国际藜麦创新中心常务副主任刘成洪从事藜麦研究，他介绍，联合国将2013年定为“国际藜麦年”，此后，青海、山西、甘肃、吉林、河北等省份陆续引种逐步扩大种植面积。藜麦有很强环境适应性，干旱、高寒、盐碱等极端条件下也能种植生产，对边际土地种植、改良盐碱地有帮助。近些年，国内藜麦种植业布局加速，种植总面积与产量已跃居世界第三。但藜麦种植业在国内迅速扩张，并不意味着产业高质量发展。
藜麦消费该往哪里去？2015年中国作物学会藜麦专业委员会成立时，业内专家就意识到，迫切需要从消费市场出发关注产业发展。不论国内、国际，科研和市场之间存在不同程度壁垒，影响企业主体探路新兴市场的信心。
02
科研的转向
第一次吃藜麦的人，并不一定喜欢它的口感。虽然弹性有嚼劲，容易饱腹，但口感粗糙且略苦，不过，藜麦的忠实拥趸往往不介意。浙江义乌人金小刚2014年决定在云南种藜麦，是国内较早涉足的，目前在云南发展起万余亩规模化种植的全产业链。凭生意人对市场的嗅觉，他相信藜麦产品一定有消费黏性。金小刚说：“假如一款食品营养结构全面，能悉数这么多优点，蛋白质含量高、富含人体所需全部9种必需氨基酸和多种矿物质、维生素，富含多酚、类黄酮等抗氧化物，对调节血压、血脂、血糖、免疫等有积极作用，相信它一定有市场。”但事实上，涉足全产业链的尝试，远比想象中困难。“太多问题没有参照标准，全靠自己摸索，直到去年底结识上海专家，感觉终于找到了组织。”
国内消费到底是怎样的？致力于做好藜麦市场的企业都想搞清楚。而早在2021年，上海市农业科学院生物技术研究所决定进入藜麦科研产业赛道前，团队做的第一件事，是围绕藜麦消费与产业化深度调研。当年7月，在市科学技术委员会软科学重点课题资助下，他们向上海16个区收集1078份有效问卷。分析证实，藜麦消费培育非常需要时间。
“从当时调研看，受访者中了解藜麦的人并不多，对藜麦比较熟悉的约占两成。”上海市农业科学院研究员刘增金长期从事都市居民农产品消费行为研究，并参与了此课题调研。他说，“666位未购买过藜麦的受访者中超八成提到，完全不了解；412位购买过藜麦产品的受访者中约6成提到，口感影响了消费体验和购买意愿。5年前，上海消费者对藜麦普遍缺乏认知和信任。”
2024年，七部门联合印发《国家全谷物行动计划（2024—2035年）》，提出要增强社会对全谷物的认知。相关数据显示，我国居民全谷物消费在谷物消费总量中的占比不足1%。在倡导粮食安全和大食物观的背景下，鼓励谷物健康膳食转型的公众舆论环境，对藜麦消费有助推作用，中国有望成为主要的藜麦生产消费国之一。
面向市场的科研转向，使得真问题明晰。从藜麦特性看，其天然适合深加工产品开发，青海、西藏、新疆、云南等地具备产出高品质有机藜麦的生态条件。“但产业创新一定会经历低谷期和平台期，企业很难在应对市场的不确定性中，持续承担试错成本。”刘成洪说。
消费培育非科研机构所长，系统思维的解题之法在于组织化创新。在上海市农业农村委员会、市科学技术委员会等系列项目支持下，上海市农业科学院生物技术研究所三代人积累的共性技术成果，如小孢子单倍体育种、基因工程、合成生物学和基因检测等特色，让科研人员有信心在创新应用场景中完成面向市场的技术价值转化。此外，中国科学院分子植物科学卓越创新中心、中国科学院上海营养与健康研究所、上海理工大学等团队在基础研究、营养加工等方面科研实力突出，上海各类优质食品加工企业聚集，有助于在组织化创新中各显所长。
03
创新生态位
一年来，在中国（上海）国际藜麦创新中心推动之下，20多款添加藜麦元素产品，完成了从原料、加工到销售的产业链式开发，进入品牌电商渠道，部分新品在上海春季“五五购物节”推广。尽管这些产品还未引爆市场，但激发了企业持续打造新品的意愿。不少上海本土、老字号食品企业及域外企业等，主动参与创新中心牵头的合作，积极性大增。
藜麦新品多样性的创制与孵化，源于在磨合中形成的创新生态位。长三角藜麦健康产业联盟的成立，进一步显露了这种活跃度。瑞金医院等4家医疗机构加入联盟，为农医融合的科研和市场探索打开了空间。“比如，政府发布饮食指南，老百姓不一定认真去读，但医生给出具体建议，患者就容易接受。以往，农业科技和医学研究的关联度不大，倘若从医学临床营养干预的角度考虑，研究能够满足人体吸收代谢营养需求的藜麦健康产品方案，这就是真正意义上从健康出发的消费培育。”刘成洪说。
创新生态位的形成，有助于企业按需找到技术解决方案，寻求上下游合作。一年来，自由组合之下诞生了两种协作模式。一种是复合体纽带式。像上海传奇臻蜜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企业作为技术转化纽带，促成创新中心与老大房品牌加工端、中国邮政营销网络合作。另一种是一对一技术服务式。像上海贺寿食品有限公司，企业与创新中心签订技术服务合作协议，自主开发、自主销售。
“联盟成立之后，影响力会被放大，更有条件共享各类资源，整合不同院所技术、人才与资金优势，共同解决单一机构难以解决的技术问题，立足长三角服务全国，通过技术输出和基地共建，订单式合作输出‘上海标准’。”施标说。
机制创新的磁吸效应正在显现。一方面，企业认可这种顶配级专家资源团队提供精准解决方案的能力；另一方面，企业发展需要来自专业和信任的双重背书。在这样的支持下，产业应用场景正在拓展。
比如，影响藜麦口感的皂苷成分该怎么处理？可以从企业需求出发，通过育种降低品种的皂苷含量；加工需要处理含皂苷废水，这会让企业环保成本增加，而科研方案能够提供相适配的低成本生产方案，兼顾把控品质；藜麦皂苷等还可以用来制作生物农药、化妆品等。除了食品加工，也将涉及服装、建材等领域。
04
回归科研效能
藜麦菜等苗用产品在上海出圈，是系统解法的成果。近两年，藜麦菜作为一种功能型蔬菜完成新品推广，因其野菜香味，口感软糯，富含叶酸、植物蛋白、膳食纤维和微量元素，能卖到每500克售价近20元，一上架即售罄。
“安第斯山脉祖先也主要食用藜麦籽粒，原生品种以粮用为主。”施标说，中国（上海）国际藜麦创新中心团队经8年选育“沪藜1号”藜麦菜新品，给原产地玻利维亚等国专家带来很大惊喜。长期以来，南美地区缺乏经费、人才等，很难推动技术改良，影响了藜麦国际市场拓展。创新中心的技术改良路径，在服务上海、服务全国和面向国际的过程中，正在提升种源科技的国际竞争力。
进口品种改良正多方位展开。除了藜麦菜选育，还有食用籽粒品种的口感改良，加工专用的高蛋白品种改良，观赏类景观品种、宠物饲料专用品种开发等。而藜麦菜科研攻关很有代表性。新的合作机制下，依托成都大学建设的农业农村部杂粮加工重点实验室也积极参与藜麦菜应用基础研究，贡献出藜麦菜功能成分最新研究成果，为研发提供了有力的理论和数据支撑。
“藜麦菜品种改良重点在于营养口感，但中心转化出来的是一套完整的产业链创新方案。”“沪藜1号”选育负责人徐红卫副研究员说，在确保营养、口感过关的前提下，通过完善栽培技术，解决出苗率和产量问题，筛选耐湿热、抗病品种，找到口感最佳的精准采收期，补充上海高品质营养功能型蔬菜的供应。这样就既被消费者接受，也被种植企业、合作社和销售平台接受。目前，藜麦菜已在青浦、崇明、宝山、奉贤等区的大型合作社扩种。
近两年，上海市农业科学院倡导在“小而美、鲜又精”定位下，以科研服务城市高品质生活。藜麦全球产业化的机制创新探索正在丰富“科研服务”的内涵，也就是说，要在发现和引导市场需求中，完成科研与市场的关系重构。2026年国际藜麦学术研讨会暨长三角藜麦健康产业联盟成立大会上，市农业农村委党组成员、副主任张秩通在致辞中强调“三个一”，正是反映了现阶段藜麦科研与市场之间的关系。即以“一个中心”孵化“一个联盟”，通过“第一个新品种”展现种源创新到市场培育全过程，在科研组织化创新闭环中，推动种源科技生产力升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