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堰乡间夫妻
用二十年留住一滴乡土味
柴火在灶膛里烧得正旺。
张堰镇建农村路,有家仅二十平米的益加益榨油作坊。每到六月清晨,这间夫妻小店便在火与油的交织中开启一天的忙碌。
滚筒炒锅缓缓转动,55岁的潘教汉站在锅边,手背贴近槽壁试了试温度,随即操起长铲,将涌入锅中的油菜籽均匀摊开。125度,文火慢炒——这是父辈传下的规矩。二十分钟里,菜籽从青黑渐转烟丝色,满屋溢出一层厚实的焦香。
“怎么判断这个菜籽有没有炒熟?”记者问。
“这个我也形容不出来,完全凭借经验。”潘教汉一边说,一边用手心握住刚炒熟的菜籽解释,“我用手紧紧握住,假如承受不住,说明熟了。”


关火,出料。滚烫的菜籽倾入竹匾,自然晾凉。待热气散尽,他的妻子——51岁的唐秀珍接过接力棒,将籽粒送入物理压榨设备。随着机器低沉而有节奏的嗡鸣,一股浑浊的原油缓缓渗出,顺着槽道流进承接桶。那是未经雕琢的菜籽精华,色泽深黄,质地厚重。
接下来是净化。水化脱磷、多层精细过滤,全程不添任何东西,不省任何环节。当最后一重过滤完成,金黄色的菜籽油清澈见底、透亮如琥珀时,唐秀珍才轻轻点头。

一个炒,一个榨;一个控火候,一个管过滤。二十年了,这对夫妻的配合,就像那台老炒锅和压榨机一样,严丝合缝。
不加速、不勾兑、不省略。在这个工业油品流水线生产的时代,这份固执几乎显得有些“笨”。但正是这种“笨”,让张堰乡间的村民每年六月都愿意带着自家菜籽赶来——他们知道,这桶现榨的油里,有阳光晾晒的耐心,有柴火慢炒的专注,更有一代人舌尖上挥之不去的乡土本味。
“我每年都过来,鲜榨的菜籽油香味更浓厚,拌一拌莴苣笋和茄子非常香。”家住山阳镇的张婉芳,凌晨4点就过来排队,今年榨了20斤菜籽油,准备送一些给亲戚朋友。

唐秀珍与古法榨油的缘分,始于童年。
1975年她生于浙江永嘉,父辈的榨油手艺是她最熟悉的家庭风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她和丈夫潘教汉从家乡来到上海金山,在张堰镇建农村扎根开坊,一干就是近二十年。乡邻们至今仍习惯叫她“菜籽姑娘”——这个始于她少年时代的温柔称谓,历经多年,牢牢绑定了她与这门老手艺的羁绊。而潘教汉,则是那个一直站在她身边、默默掌勺翻炒的“搭档”。
这家夫妻小店,大部分时间只有他们两个人。潘教汉负责最考验经验的炒制和压榨环节,唐秀珍把控晾晒、过滤和品质把关。分工明确,却又彼此照应。忙的时候,一锅接一锅,灶火不熄,机器不停。丈夫在前面守着炒锅,汗透衣背;妻子在后面盯着油槽,目光如炬。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就知道火候到了、油温够了。

每年五月中下旬至七月,是榨油坊最繁忙的时节。本地油菜籽收割归仓,周边村民或售卖、或来料自榨。今年自5月15日开工以来,益加益榨油作坊已收购油菜籽十余吨,收购价稳定在每斤2元左右。作坊现榨菜籽油定价每斤11元,比超市工业油多了一份新鲜与烟火气。
二十年来,对于村民自耕自种的散装菜籽,夫妻俩从不收取加工费。潘教汉坦言:“我们会将菜籽压榨后的残渣进行二次售卖,所以我们从来不收乡里乡亲一分加工费。”
“每天都是被电话催醒的。”潘教汉说,“晚上几点能收工,我说不准——取决于最后一个顾客什么时候走。”
榨油季里,夫妻俩的作息完全跟着村民的节奏走,有人早晨赶来,有人傍晚才到。他们从不催、不拒,来一锅,炒一锅,榨一锅。
出油率约35%,夫妻俩心里门清。但他们更在意的是风味——而风味藏在每一道不肯省略的工序里。

“菜籽的品质直接决定油的口感,老祖宗传下来的工序,一步都不能省。”唐秀珍说这话时,潘教汉就在旁边点点头,伸手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然而,时代在变。张堰乡间规模化种植渐渐减少,油菜籽多为老年农户零星栽种。传统古法榨油手艺,正慢慢沦为小众的乡土老手艺,面临淡出大众视野的困境。不少手艺人选择转行或简化流程追求效率,潘教汉和唐秀珍却始终守着这一方小作坊,不偷懒、不敷衍。
机器又响起来了。
新一锅菜籽倒入炒锅,潘教汉操起长铲,开始新一轮的翻炒。唐秀珍在一旁清点刚榨出的油桶,用抹布擦净桶壁,准备装瓶。灶膛里柴火添旺,温度缓缓爬升。六月暑气渐浓,浓郁的菜籽油香,从作坊门口漫出来,顺着村道飘向田野。
二十年了,年年如此。
从父辈手中接过这门濒临褪色的老手艺,从异乡创业者扎根为乡村味道的守护者——潘教汉和唐秀珍,这对普通的农家夫妻,用最朴素的坚守,对抗着乡土流变与时代快餐化。小小的榨油坊里,每一次翻炒、每一滴压榨的油,都是农耕文明留下的温热印记。
而那缕醇厚的菜籽香,在每个初夏如约而至,在新时代的乡村久久飘香、生生不息。
记者:王巧月
编辑:杨梦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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