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吴芳应上海市摄影家协会之邀，以“十五年影像坚守：纪实看见力量”为题，在上海彭浦镇社区文化活动中心进行了一次分享活动，回顾了他拍摄《60岁为母》的经历，并分享了自己的创作经验。以下是他的讲述——
很荣幸，我的作品《60岁为母》能够得到国际专家的认可，获得了第69届荷赛奖。《60岁为母》是我耗时15年拍摄高龄母亲盛海琳的纪实摄影项目。这个系列的创作始于一次新闻采访。2010年我因工作得知合肥一位60岁的失独母亲要生产。起初只是出于好奇，因为这个年龄生小孩要冒很大风险。当时除了完成记者采访任务之外，我还思考一个问题，现在80后90后养育一个孩子，时间和精力上都要付出很多，何况是一位60岁的老太太养一对双胞胎，她会面临哪些问题，怎样解决这些问题？我觉得从人性角度，这也是值得被关注的，可以从一个微小切口折射出母爱、生命、养老等宏大命题。起初，这条新闻引发了一些“自私”“增加社会负担”的舆论争议，然而在年度回访时，我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孩子的降生让母亲重新变得阳光乐观，家庭充满温暖与坚韧。这份生命力量深深打动了我。此后15年，我跟踪拍摄了这个家庭。女儿长大、老伴离世、日常生活……定格一个个瞬间。
拍摄中我始终坚持一个原则：首先和拍摄对象成为朋友。刚与他们接触时还很陌生，后来去得多了，交流也多了，一来二往熟悉了。盛海琳是个非常豁达的、善于交朋友的人，拍起来相对比较顺畅。她会不停地跟我说她的故事、她的过往、她的现状以及遇到的困难。我在她那边待两小时，至少有一个小时是听她倾诉。这样留给我拍摄的时间其实非常短，会一定程度上影响拍摄，但我觉得听她诉说也很重要，所以我每次去会先耐心听完她的倾诉。她的孩子小时候天真无邪，拍摄也很方便轻松，但随着她们渐渐长大，有时会拒绝，我就挑她们心情好的时候拍，尽量减少对她们生活的干扰。我感到拍摄时也要懂得克制与取舍，有时也要学会放弃一些画面，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要用真诚换取真实的影像。盛海琳之前做过医生，后来做直播，有100多万粉丝，帮助一些和她同病相怜的人，有时也带点货，增加点收入。为了今后的生存，她也希望通过报道扩大一些知名度。我觉得拍摄也能一定程度帮助到她们吧。
年轻人养育孩子尚且不易，更何况是60岁的老人。镜头里，我看到的不只是两个孩子成长的轨迹，更是一个母亲用年迈的身躯与时间赛跑的真实状态。她要应对的不仅是孩子成长中的衣食住行，还有伴随年龄增长而来的力不从心，以及两个孩子未来漫长人生路上，她可能无法全程陪伴的现实。与她们接触中，最打动我的是盛海琳提到女儿时眼里的光。每次说到孩子的时候，她的眼睛会发光，情绪会提升，那些时刻挺打动我的。她说想要活到100岁，看孩子们成长。我常和她说，孩子成绩没那么重要，你能把她们抚养成人就已经很伟大了。
色彩容易分散人的注意力，所以在影像表达上，我选择黑白色调作为最终表现形式。在这15年中我换了五六部相机，所以在不同的场景下色彩的呈现是很不一样的。黑白是统一色调的一种简单方式。它可以消除年代感，构建统一的视觉时间线，不会给人眼花缭乱的感觉。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它隔离了色彩干扰，聚焦人物的神态与情感张力。黑白色调自带的时光感，让影像回归到了影像本身。
我是安徽人，整个安徽最具代表性的题材是黄山。我过去拍照片也喜欢去皖南采风，到黄山去拍风光。但是我想到了一个问题：二百年后黄山会有变化吗？没有变化。最近我在大学里讲课，我把一百年前的天坛照片和去年拍的天坛照片用相同角度放在一起，去掉颜色以后便没有人能分得清楚哪张是百年前拍的，哪张是去年拍的。或许在一两百年之后，我们的后人再看黄山，可能黄山的变化只是松树上掉了几根松针、石头风化了一点，和现今没有多大区别。所以我觉得还是要拍身边的人，因为只有人才能反映一个时代的变化。这就是我为什么从事纪实摄影的一个重要原因。
如今人工智能时代，AI 大面积介入摄影，很多人觉得传统纪实摄影和新闻摄影过时了 ，但我并不这样认为。纪实摄影的使命是见证时代、承载使命、扎根现场。我觉得那些被忽视的、平凡的街头故事与眼前的生活与风景同样是时代的面孔，摄影史上大部分优秀的照片也都源自于日常生活。我们要沉下心，记录身边的事情并不是平庸。真正的挑战不是寻找题材，而是重建对日常的敏感力和敬畏心，我觉得这是非常重要的，也正是我们所缺乏的，真正的深度不在于距离，而在于情感投入与时间沉淀。所以，我会一直从事纪实摄影，坚持下去，至于未来怎样是另一回事，因为我觉得纪实摄影是永远不会消亡的，它一定有它自己的空间。
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
安徽省摄影家协会主题创作委员会秘书长
曾任《新安晚报》《合肥晚报》摄影部主任
文编｜日青
美编｜甄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