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随着全球城市竞争步入深水区,创新早已无法依靠单一产业政策牵引,其发展更多受到空间供给模式、制度弹性、公共治理能力与社会包容程度等多重因素的综合影响。伦敦并不是最早提出创新区(Innovation districts)概念的城市,但却是近年来少数在实践中持续修正路径、并将创新系统性纳入城市空间与治理框架的全球城市之一。在《大伦敦规划2021》(The London Plan 2021)与《伦敦增长计划》(London Growth Plan,2025年发布)的引导下,伦敦逐步形成了一套以多中心创新区为支点、以产业创新走廊为纽带、跨区域联动的创新空间组织体系。
从传统优势到前沿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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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传统动力的增长空间正在缩窄
长期以来,金融及专业服务、创意产业、体验经济和国际教育是伦敦经济发展的四大传统支柱。这些产业为城市带来了稳定税收、高生产率和显著的全球影响力,是伦敦长期保持国际竞争优势的重要基础。但随着城市发展步入成熟阶段,这些产业的发展局限也日益显现:其高度依赖中心区位、高端人力和国际资本,增长更多表现为效率和价值提升,对扩大就业规模和带动城市空间发展的作用相对有限,难以缓解中心区的过度集聚和社会分化等问题。在此背景下,伦敦将“前沿创新”(Frontier Innovation)作为新阶段的重要发展方向,持续增强创新策源与成果转化能力,提供更多就业机会,推动了创新活动从中心地区向更广范围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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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沿创新的空间约束与制度挑战
前沿创新以科学突破和技术转化为核心,具有高风险、高投入和长周期等特征。与传统办公模式不同,它对实验室、测试设施、小规模生产和跨界协作空间有更强需求,也因此对空间形态和功能复合性提出了更高要求。产业布局方面,伦敦计划重点发展人工智能、量子计算、生物工程、先进机器人和材料科学等领域。尽管伦敦拥有世界一流的大学体系、雄厚的人才基础和活跃的资本市场,但在高密度建成环境和土地资源紧约束条件下,其空间供给并不占优势。如何在强规划约束和高成本环境中,通过制度设计和持续治理,为前沿创新保留必要的空间弹性、提供长期稳定的政策支持,并进一步培育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创新企业,已成为伦敦城市发展战略必须回应的关键议题。
四个阶段:伦敦创新空间的演化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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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创萌芽期(2008—2010年):硅环岛的自发生长
伦敦创新区的起点并非源于系统性的城市规划,而是金融危机后由东伦敦老工业片区自发生长而来。硅环岛(Silicon Roundabout)所在的肖尔迪奇-老街一带,凭借紧靠金融城的区位条件、相对低廉的办公成本与活跃的创意氛围,逐渐吸引了大量数字初创企业、自由职业者和共享办公空间集聚。硅环岛的形成更多是市场力量与文化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硅环岛的重要性不在于产业规模,而在于证明了一种可能性:创新活动并不一定依赖园区,也可以嵌入既有城市肌理,在高密度建成环境中生长。
硅环岛:自发生长的创新区
从空间结构上看,硅环岛更接近一种节点式、而非片区化的创新集聚形态。它并未形成边界清晰、连续成片的开发区域,而是以老街环岛为象征性核心,沿周边街巷逐步扩散,在咖啡馆、酒吧、共享办公空间和小型办公楼等日常城市空间中,形成高渗透、低门槛的创新网络。这种形态降低了创新活动对空间完整性和基础设施的依赖,使初创企业能够以极小尺度嵌入城市日常生活之中。
在创新萌发的初期,硅环岛并不存在面向创新发展的明确空间政策框架,地方政府总体采取观察的态度,并没有急于通过规划或功能固化进行干预。正是在这种未被预先设计的状态下,硅环岛完成了对伦敦创新空间路径的首次现实验证。

硅环岛企业分布
图片来源:www.huffingtonpost.co.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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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介入期(2010—2015年):适度引导
2010年,东伦敦科技城(Tech City)计划正式提出,标志着政府开始在政策层面主动对硅环岛周边科技集聚现象进行引导。在此过程中,政府设立科技城投资组织(TCIO,2014年更名为Tech City UK),作为连接政府、企业和资本的中介平台,重点承担品牌推广、网络组织和政策对接等职能。税收减免、创业签证、研发激励等制度性工具成为放大创新生态、提升国际吸引力的重要杠杆。东伦敦科技城计划的关键,并不在于新增了多少空间,而在于政府明确了自身作为品牌塑造者、网络组织者和制度提供者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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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中心扩展期(2015—2020年):创新开始“外溢”
2015年后,随着硅环岛地区承载能力趋紧、空间成本优势逐步下降,伦敦的创新活动开始向更大范围扩展。2016年前后,Tech City UK更名为Tech Nation,政府对创新生态的关注由单一区域转向更广泛的城市与国家尺度。在相关政策引导下,创新活动逐步向国王十字、白城及伊丽莎白女王奥林匹克公园等城市机遇区扩散,形成了多个创新区。这些创新区依托高校、科研机构和既有产业基础形成差异化分工,既分担了中心区域的空间压力,也通过专业化定位提升了整体创新效率。与此同时,硅环岛和东伦敦科技城并未走向衰落,而是被纳入伦敦更大范围的创新网络中,成为多中心格局中的早期核心节点。

知识街区(国王十字-尤斯顿):依托综合交通枢纽,通过站城一体化、历史遗产活化和高强度功能混合,打造知识密集型创新区。
图片来源:国王十字官方网站

白城创新区:以顶级高校为锚点,通过产学联动和空间活化,形成生命科学、数字创意与教育融合发展的复合型创新区。
图片来源:白城官方网站


伊丽莎白女王奥林匹克公园:以奥运遗产和生态资源为基础,通过智能化、可持续基础设施升级,构建新一代创新生态系统。图中Here East从奥运会临时媒体中心改造为多功能创新园区。
图片来源:www.hawkinsbrow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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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同治理与长效机制形成期(2021年至今)
《大伦敦规划2021》将“增长走廊”(Growth Corridors)纳入战略框架,通过将重大交通基础设施升级与沿线的住房和就业增长区域相结合,推动创新空间由点状聚集走向轴带拓展,并为其持续供给提供空间支撑。与此同时,伦敦更加强调数字平台建设和公共参与的结合,通过协同治理机制确保创新发展的可持续和适应性。《伦敦增长计划》则进一步提出系统性目标和行动,并赋能前沿创新领域。
创新空间格局:支点、纽带与网络
当前,伦敦创新空间格局初步形成了以CAZ为核心、多中心创新区为支点、产业创新走廊为纽带、跨区域协作的创新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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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点:创新区与专业集群
伦敦前沿创新高度集中在内伦敦步行友好区,尤其是CAZ及其边缘地带。这里集聚了高校、科研机构、投资者、初创企业、成熟企业及生命科学医院,形成完整的创新主体生态,是创新区和专业集群最为密集的区域。
依托传统优势,伦敦已经形成了若干具有国际影响力的专业集群,包括以癌症中心、帕丁顿等为代表的生命科学集群,以邱园、哈弗林等为代表的绿色创新集群,以及国家物理实验室等国家级创新基地。近年来,政府重点推动的知识街区、伊丽莎白女王奥林匹克公园和白城等创新区,在CAZ外围逐步形成新的创新增长点,推动伦敦创新空间由单一核心向多节点结构演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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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带:产业创新走廊
随着前沿创新不断深化,伦敦逐渐意识到,仅依赖中心城区难以满足实验、测试和小规模制造等空间需求,也不利于创新成果的规模化应用。因此,产业创新走廊应运而生,成为连接研发与应用、创新与制造的重要空间载体。
产业创新走廊既服务于前沿创新落地,也着眼于存量制造业转型升级。一方面,它通过建设实验室、数据中心、测试设施和工业创新空间,为新技术提供应用场景;另一方面,它也推动传统制造业导入新技术,提高生产效率、降低碳排放,避免产业空心化和空间闲置。
三大产业创新走廊
英国创新走廊:以知识街区为起点,向北和向东延伸至剑桥,与牛津共同构建“黄金三角”跨城市科技协同网络,通过交通、科研和人才联动,形成国际级创新增长极。
西伦敦科技走廊:以白城为核心,向老橡树和希思罗方向延伸,依托高铁HS2和综合交通枢纽,重点发展生命科学、高端制造和物流科技。
泰晤士河口创新走廊:以奥林匹克公园为起点,沿泰晤士河向东延伸至埃塞克斯和肯特,重点推动棕地和前工业区向文化创意产业区和绿色产业区转型,是伦敦实现区域一体化发展的重要创新轴带。

伦敦产业创新走廊及节点布局
图片来源:《伦敦增长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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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动:与全国制造体系形成跨区域协作网络
尽管伦敦在研发和创新方面具有显著优势,但受土地和成本约束,并不适合承担大规模生产职能。基于这一现实,伦敦并未追求在城市内部完成“创新—制造”全链条闭环,而是主动将前沿创新成果与英国其他地区的先进制造业对接,以此支撑更大尺度的国家现代工业体系布局。
PART 04
空间战略与行动计划
在伦敦创新空间格局中,《大伦敦规划2021》主要解决创新空间的总体布局与组织方式,即“创新空间在哪里、如何被纳入城市结构”的战略性问题;而《伦敦增长计划》侧重通过产业、人才和投资等政策工具,回应“创新如何被持续激活和放大”等实施层面问题。在此框架下,创新区主要依托机遇区发展,产业创新走廊则以增长走廊和重大交通基础设施为支撑,推动创新活动在更大尺度上的跨区域协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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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战略框架:以“增长走廊—机遇区”构建创新发展的空间骨架
《大伦敦规划2021》通过划定增长走廊和机遇区,将创新产业系统性纳入城市重点发展空间,形成“战略引导—项目落地”相衔接的空间体系。
增长走廊承担宏观层面的结构性引导功能。通常沿主要轨道交通和综合交通廊道布局,通过跨行政区的规划与政策协同,将创新发展与交通投资、住房供给和就业增长进行一体化统筹。走廊内优先配置公共交通和战略性基础设施项目,为创新活动提供稳定、持续的空间支撑和就业基础。
机遇区负责微观层面的实施落地。《大伦敦规划2021》共划定47个机遇区,针对每个区域明确新增就业和住房目标,并提出相应的发展策略,将创新空间落实到具体地块和项目层面。同时,对衰败程度较高的地区划定复兴区,通过引导多元投资和完善基础设施,将创新发展与城市更新、社会复兴相结合。

空间发展关键规划图
图片来源:《大伦敦规划2021》
泰晤士河口增长走廊:产业转型与生产型创新的重要潜力区域
近年来,无论在伦敦层面还是英国国家层面,泰晤士河口地区都被持续视为具有重要产业转型潜力的综合性增长走廊。该区域两岸集中了大量旧工业用地、港口设施和棕地资源,在增长走廊和战略基础设施优先发展的政策框架下,轨道交通、港口物流等基础设施持续升级完善,逐步成为伦敦及东南英格兰最集中的机遇区。
从跨伦敦与周边郡县的整体尺度看,泰晤士河口地区被认为具备提供约25万套以上新增住房和约20万个新增就业岗位的潜力。相关规划与战略文件提出,将该区域打造为先进制造、清洁能源和生产型创意产业的重要承载区,通过布局大型生产基地和产业平台,促进就业创造、技能提升和区域复兴。

泰晤士河口增长走廊
图片来源:《大伦敦规划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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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计划支撑:《伦敦增长计划》构建十年期实施闭环
《伦敦增长计划》以十年为周期,围绕激活生产力引擎、培育新兴产业和改善民生保障等目标,提出到2035年为伦敦经济注入逾1000亿英镑增长动能,并围绕重点行业形成5大行动方向,构建起空间战略之上的政策与行动支撑体系。
行动重点主要体现在5个方面。一是实施包容性人才战略,统筹教育与就业政策,围绕关键技能缺口提升劳动力与创新产业的匹配度;二是聚焦金融、科技和创意产业等重点领域,强化国际推广与投资吸引;三是加大对高增长潜力创新企业的资金支持,通过专项基金促进研发和规模扩展;四是支持成长型企业拓展国际市场,提升伦敦创新企业的全球竞争力;五是制定城市创新战略,发挥公共部门在政府采购、数据共享与测试验证中的示范和放大作用,加速创新成果转化应用。
在存量时代,创新空间更需要稳定的政策支持、必要的空间弹性和持续性的长期治理,而不是一次性开发。伦敦的实践表明,创新区并非封闭、独立的功能产品,而是在政府引导和法定规划框架下,被有意识地嵌入既有城市结构之中。在高密度、功能混合的城市环境中,政府通过空间供给、制度设计和持续运营,降低知识交流和跨界协作的成本,使创新在日常城市生活中自然发生。
与此同时,伦敦将创新与就业创造、技能提升和社区发展紧密绑定,使创新空间不仅服务于企业成长,也成为推动社会发展的重要载体。需要看到的是,伦敦创新空间的形成并非完全自发,也并非单靠市场演化,而是在不同阶段持续叠加规划引导、政策支持和治理协调的结果。从早期对自发集聚的观察与审慎回应,到中期通过品牌塑造、制度供给和网络组织进行适度介入,再到后期依托法定规划、增长走廊和行动计划构建长效机制,政府作用始终存在,只是介入方式和重点不断调整。其关键不在于是否规划,而在于并未试图一次性固化创新的空间形态和发展路径,而是为其预留演化空间,并在发展过程中持续校准方向、补充支撑。正是这种分阶段、适应性的治理方式,使创新在高度规划约束的城市中仍具备持续演化的可能,也为上海提供了更具现实意义的参考。
参考文献:
1. The London Plan 2021, 2021.
2. London Growth Plan, 2025.
3. Thames Estuary 2050 Vision (2018, updated editions), 2018.
4. UK Hydrogen Strategy (2021) and Related Policy Updates, 2022–2023.
5. UK Tech Ecosystem Reports, 2021–2023.
6. 陆晓喻.创新城区发展演变过程中的政府干预及启示——以英国东伦敦科技城为例[J]. 规划师, 2024, 40(S1): 139-146.
(来源:总规处、市规划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