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随笔】解放日报 | 顾鸿雁：一树花与一座城

本文刊载于2026年3月30日《解放日报》第10版

“一夜东风劲，满街紫燕飞”，这是旅澳诗人王香谷笔下蓝花楹盛开的春日景象。这种有着蓝紫色风铃状花冠的落叶乔木原产于南美洲，如今已成为澳大利亚常见的行道树，是当地人心中不可或缺的文化符号。

我依稀记得悉尼大学四方庭院里的那棵蓝花楹，因其花期与期末考试重合而被戏称为“考试树”。园艺专家沃特豪斯教授最早于1928年开始在此栽种蓝花楹，唯有这棵顽强存活下来，并入选“悉尼十大名木”之列。它迎来送往了数十届学生，也被无数次定格在镜头里，成为几代人共同的回忆。

十年前，这棵树在完成最后一次绽放后悄然凋零，令人唏嘘。为了“存木续脉”，校方次年将其克隆苗移栽至原址，并在旁边栽种了一棵本地火焰树，寓意多元共生。

从植物园到大街小巷

蓝花楹是如何从一个外来树种演变为澳大利亚春日街头的“当家花旦”？这还要从19世纪50年代说起。

悉尼植物园是最早参与引种与驯化蓝花楹的机构之一。1868年《悉尼先驱晨报》曾报道：“植物园里的蓝花楹绝对值得前去观赏。那美丽的淡紫色花朵和轻盈如羽的叶片，使它成为本季瑰宝。”

澳大利亚沿海地区温暖的气候环境为蓝花楹生长提供了有利条件，但在当时由于扦插繁殖成功率较低，蓝花楹一度被视为珍稀树种，是私家花园里的“梦之树”。随着育苗技术不断成熟，蓝花楹逐渐成为苗圃里的常见树种，通过悉尼植物园的绿化推广系统在新南威尔士州广泛种植。

19世纪末20世纪初，澳大利亚正处于城镇化扩张阶段，其城市规划理念深受欧美“城市美化运动”的影响。该运动主张对建筑、公园、街道等公共空间进行统一、有序的设计改造，以改善城市环境，促进社会文明和谐。

在查尔斯·摩尔担任园长期间（1848—1896），悉尼植物园通过交换标本、订阅园林绿化杂志以及同行交流等途径已深度嵌入全球植物交流网络。摩尔的继任者约瑟夫·梅登积极借鉴国际经验，倡导以单一树种来打造特色林荫景观大道，兼顾美观与环境适应性。

作为新南威尔士州政府的下属机构，悉尼植物园拥有两处苗圃，向各城镇免费提供树苗是其主要职责之一。打造美丽街景也被赋予塑造地方身份和公民品格的重任，特别是在一些新兴城镇。

蓝花楹小镇的诞生

在悉尼以北600多公里的克拉伦斯河谷，有一座被称为“树城”的小镇——格拉夫顿，因每年一度的蓝花楹节而闻名于世。在建镇之初，该地区大部分自然植被已被砍伐殆尽，光秃秃的街道尘土飞扬，难以遮挡亚热带的骄阳。

为了提升市容环境，格拉夫顿市政府从19世纪70年代开始掀起植树绿化的热潮。其在树种选择上不拘一格，既有南洋杉、白雪松、榕树、丝栎等乡土树种，也有樟树、悬铃木、蓝花楹等外来树种。植树被视为公民道德教育和社区服务的重要实践方式，学校、教堂、监狱等公共机构广泛参与其中。

很快，格拉夫顿的街道便绿树成荫，但烦恼也随之而来。丝栎和榕树等因生长迅速而需要修剪控形，白雪松易遭受毛虫侵袭，还有些树长得过于高大，甚至占据了街道宽度的三分之一。

到了20世纪初，梅登所倡导的“一街一树”理念开始在格拉夫顿扎根。蓝花楹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主要得益于两大因素。一是当地政府更加青睐落叶类观花树种，因其具有明显的季相变化：春可赏花，夏可遮阴，秋可观叶，冬可透光。二是公私部门之间建立了长期稳定的种苗供应和养护体系，使得培育周期较长的蓝花楹得以大规模种植，从而形成标志性景观。

自1935年首次举办以来，格拉夫顿的蓝花楹节已成为澳大利亚历史最悠久的花卉盛事，它融合花车巡游、艺术展览和市集等活动，每年吸引4万余名游客到访，其“赏花经济”规模超过400万澳元，成为当地支柱产业。

美观与生态的平衡之道

然而，蓝花楹并非总是受到欢迎。当落英缤纷花满地时，路面常会变得黏腻湿滑，为交通出行带来安全隐患。它具有强壮的根系，可能会导致地面开裂、水管破损。其豆荚可释放数百颗微小而轻盈的种子，在灌木丛、草原、河岸附近形成茂密的幼苗丛，抑制原生植被生长。因此，在新南威尔士州和昆士兰州的部分地区，蓝花楹被纳入“环境杂草”名录。

以单一树种为主导的城市绿化还容易受到特定病虫害的侵袭，如荷兰榆树病、悬铃木方翅网蝽等。20世纪60年代，由化学围剿所造成的“寂静的春天”在北美催生了“城市林业”概念。受其影响，澳大利亚在城市规划中开始更加注重发挥行道树的生态系统服务功能，包括种植更多乡土树种以增强生态韧性、提高树冠覆盖率以应对气候变暖等。

目前，蓝花楹约占格拉夫顿行道树总量的37%，而《新南威尔士州行道树种植设计手册》（2021）建议单一树种所占比例不应超过10%。为了在城市美观和生态保护之间取得平衡，克拉伦斯河谷《城市树木规划》（2025）指出，应明确界定蓝花楹景观道路的保留范围，对于非景观道路，可逐步以其他树种取代蓝花楹。

近年来有研究表明，蓝花楹对于炎热干燥的气候条件表现出较强的适应能力。由于其在澳大利亚分布广泛，公民科学项目“气候观察”将蓝花楹选为指标物种，记录气候变化对开花物候的影响。在2009—2019年间，该项目从5个区域观察点共收集到11578条观测数据，为科学研究提供了有力支撑。

草木知时，蓝花楹已在大洋洲的四季轮回中走过一个半世纪，还将与其他行道树一起，并肩守护城市的记忆与未来。

作者：顾鸿雁（上海社会科学院世界中国学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