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突如其来的诊间冲突丨医学人文

工作以来的二十多年里，我已经记不得和我们的患者们进行过多少次谈话。血液科病房收治的多是白血病、淋巴瘤等相对复杂的疾病，我已经习惯了在谈话中，给患者留有希望，给家属残酷的真实。前些日子，在和肾病科同仁交流的过程中，我才猛然反应过来，血液科的患者是一群多么可爱隐忍的人，为了生的希望，他们其实让渡了很多对于生活质量的要求。对于抗肿瘤治疗会带来的不适感，他们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来耐受。而我在习惯了这样的患者以后，对于患者的轻度不适主诉有些习惯性的忽略，而这习惯在前一阵子门诊接诊一位患者时，引发出了一场让我始料未及的冲突。

那是我在虹桥院区的一次专家门诊，来诊室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就诊的是那位女士，她拿出一堆此前的检验报告给我，说是之前在其他科就诊和体检查血的结果。我一边一张张看着报告，一边听她讲述，每看完一张报告，就把报告放在桌上。我看得很快，在我看来这些结果没有太多的问题，有一些轻度的贫血，根据铁代谢的结果，是轻度的缺铁性贫血。缺铁性贫血是血液科门诊最为常见的一种疾病，对于我来说诊治都是非常熟练的了。对于自己为什么来看病，这位女士表述得不是太清楚，只是一味地问我报告有没有问题，而我觉得我刚刚看的那几张报告没什么问题。

突然，她的情绪爆发了，猛一拍桌子，开始大声指责我不认真。从我放报告的动作和我说话的态度，她都觉得我在怠慢她。接着她丈夫也加入进来。大声的吵闹惊动了很多人，包括保安。后来她要求换医生给她看，但当天血液科只有我这一个门诊，于是她要求退号并离开，我的诊室才安静下来。

从我的角度来看，这场冲突发生得十分突然，我当时甚至觉得她的爆发有些莫名。她离开诊室后，我反复回想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最终，我觉得应该是那张胆固醇轻微高于检测上限的报告。她问我时我说这个没什么，而且不是血液科的疾病。缺铁性贫血作为血液科一种常见良性疾病，在我眼里是一种轻症，而对患者来说，这是她十分关注的，是特意挂了血液科的号，并且从外地赶来上海看的疾病。此外合并的其他代谢指标异常，我经验性地没有太放在心上，忽略了患者对自己身体状态异常之处的关注。

那时我意识到，不是每一个患者都是病房里常见的状态，对于不同疾病的患者，需要整体的关注，也需要细节的关心，我的表现可能让她认为我漫不经心或者漠不关心，我要注意谈话态度。

想到这里，我已经冷静下来了。我立刻反应过来，虽然一顿吵吵，但是那个患者缺铁性贫血的诊治其实还没结束。这个疾病说来是个轻症，但是对于一位中年患者来说，缺铁性贫血的病因诊断也很重要，有存在消化道恶性肿瘤导致缺铁性贫血的可能，必须让患者去排除一下。虽然她和我争吵过，但是如果因为这个让她耽误了在早期发现消化道恶性肿瘤的机会，那代价可能巨大。

于是我立刻起身前往挂号处找到那对夫妻，此时他们的退号手续刚刚办完。这次我特意耐心地向她解释了必须排查消化道出血的原因和具体方法，告诉她之后无论在哪里就诊都可以，但一定要去看医生，只有排除了消化道出血的可能，大家才能真正放心。她似乎感受到了我话语中的真诚，便再次挂了我的号，让我为她开具后续的检查项目等。这一次的诊疗过程中，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没有了，冲突也终于在无声中化解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不时会想起这次门诊的经历。在病房查房时，我会和来轮转的年轻医生谈起这次门诊经历给我的启示。医生做久了，似乎大家都形成了自己的工作风格，作为以诊治恶性肿瘤为主的医生，我更多的关注给予了影响生命的情况，诊疗的方案占据了我们的主要注意力，其他被认为不影响大局的情况，有时就被忽略了。

但是不同的患者会有不同的关注点，他们来求医是来寻求帮助，惴惴不安间，医者的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一句不经意的话语，可能就给他们带来了伤害。这一次的经历是对我的一次警醒，促进我再次想起医者的责任。除了主线的诊疗工作，那些你以为的“副线”细节，其实也会一点一滴地影响患者对你的信任。在之后的门诊和病房工作中，我开始更加关注自己的态度与语言，也希望能影响组里的年轻医生，一起建立更良好的医患信任关系，在精进医术的同时，让那些不经意的瞬间，也成为治愈患者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