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理不是“独角戏”：上海高院院长贾宇谈“案多人少”
过去一年，上海法院共设立363个巡回审判点，开展巡回审判1506场，组织法治宣传1632次，邀请1.3万名基层干部、调解员、社区居民、企业代表等到场旁听，并通过示范庭审高效化解同类矛盾纠纷7681件。
2026年2月27日，距全国两会召开不到一周。离沪赴京之前，在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内，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院长贾宇和南方周末记者谈起一件事。
在2月7日上海市第十六届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闭幕会上，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工作报告以99.27%的赞成率获得通过，再创新高。
贾宇是位学者型官员，另一个身份是中国刑法学研究会会长。三年前，贾宇从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检察长任上跨省履新。这是他工作履历中首次转入法院系统工作。
围绕履职三年的感受、涉外商事纠纷的处理、数字法院的深度融合、院校合作的阶段性成果，以及今年准备的两会建议，南方周末记者与贾宇进行了对话。
“破难题、树品牌、作表率”
南方周末：你初到上海履职后，上海高院党组提出要将“政治建设引领、司法质效为本、数字改革赋能”作为上海法院的工作主线，三年过去，对于上海法院工作，你的感受如何？
贾宇：就像你说的，三年前我们提出了三句话的工作主线。其中，政治建设是根本保证，决定审判工作的方向和效果，回答 “政治方向”问题；司法质效是核心要义，是检验政治建设成效和数字改革效能的最终标尺，回答“质效评判”问题；数字改革是关键动力，为提高政治能力、提升审判质效提供强大支撑，回答“实现路径”问题。三者相互依存、相互促进、有机统一。
三年来，我们围绕这一工作主线开展各项工作，得到了上级领导和社会各界的充分肯定。
南方周末：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从各省的计划和安排中都能看到，未来五年所面临的环境、压力和挑战都是全新的。上海法院有哪些新部署？
贾宇：今年，我们新提出了“破难题、树品牌、作表率”三方面要求。
“破难题”是我们今年的工作重点。简单说，就是“问题导向”。我们将大力推动解决制约工作高质量发展的“老大难”问题，把解决问题作为推动工作的抓手，把发展的堵点变成工作的亮点。
“树品牌”是我们今年的工作导向。也就是要进一步聚焦核心业务、特色领域，挖掘潜力、深耕细作，加快形成更多的上海规则、上海样本、上海标杆、上海经验。
“作表率”是我们今年的工作目标。位处上海，我们法院的定位也要与上海的总体定位一样，要为全国的法院作表率，要和上海的实力相称。
南方周末：怎么理解“树品牌”的具体含义？在上海法院的工作中如何具体体现？
贾宇：我们将重点从五个方面打造品牌：打造法治化营商环境特色品牌、打造法治上海特色品牌、打造全流程诉讼便民特色品牌、打造数字法院特色品牌、打造党建队建特色品牌。
以打造法治化营商环境特色品牌为例。世界银行《2025年中国企业调查概况报告》显示，上海“法院的独立公正性”和“对法院的认可度”两项指标得分为100分和99.98分，达到全球最优水平。
我们常说服务发展大局，落实到法院工作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就是持续优化法治化营商环境，不断提振市场信心，激发创新活力。
例如，制定实施2026年度法治化营商环境行动计划，围绕解决商业纠纷和办理破产两项重点指标持续发力，助力法治经济、信用经济建设。
南方周末：自2023年上海法院在全国率先提出“司法机关要承担起法治人才培养的共同责任”这一命题以来，我们注意到，院校协同推进法治人才培养已成为越来越多法院的共同选择。上海法院的工作进展如何？
贾宇：干事创业，关键在人。三年来我们不断探索。
首先，坚持创新引领，开展高校巡讲、实务课程、实习实训、理论研究等一系列重点项目，比如说组织上海法官进高校系列巡讲、编撰审判学系列教材、开发上海法院实务课程、开展实习法官助理项目、打造特色实习实训基地等。
其次，抓制度建设，出台《关于推动新时代上海法院院校合作常态化长效化的实施意见》，并同步配套印发《特聘教授聘任与管理办法》《实务课程建设与管理办法》等一系列制度。
2025年我们选派51名实务专家走进26所高校，开了104场演讲，2万多师生参加，反响热烈。
下一步，我们将推动院校合作从“单向交流”向“双向赋能”转变，从“逐步探索”向“系统改革”转变，继续开展上海法官进高校系列巡讲，推进“审判学系列教材”建设、司法实务课程开发，以及实习法官（行政）助理项目，切实推动“教师、教材、教学一体进校园”。
同时，我也想呼吁加强制度建设，推动法治人才协同培养从“地方自发”向“全国统筹”转变，让司法机关承担法治人才培养共同责任的理念在全国落地生根。
收、结案量双双破百万
南方周末：上海高院工作报告中提到，2025年全市法院收、结案量双双突破百万件。如何应对这项挑战？
贾宇：上海是超大型的国际化都市，治理复杂、风险多元、诉求多样。不少矛盾纠纷发生在街头巷尾、邻里之间。就像你说的，2025年我们法院的收、结案量都超百万件，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在我们看来，案件量不只是一串简单的数字，还是超大城市治理中群众法治需求的集中投射。落到我们每个法官身上，就是一场“促公正、提效率”的硬仗。压力每位上海法院人都感同身受，但我们没有被动承压，而是主动破局、精准发力。
南方周末：“案多人少”的问题常被提及，上海对此有什么好办法吗？
贾宇：我们坚持收案、结案“两手抓”，两手都要抓到位。一方面，坚决落实立案登记制，持续加大对不立案投诉的整治力度，依法保障当事人诉权。另一方面，坚持矛盾纠纷源头化解，通过与基层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中心加强对接，并布局巡回审判，在案件进入法院前，就进行分流、化解。
值得一提的是，综治中心一般由地方党委政法委员会和乡镇、街道政法委员负责统筹指导，但我们法院也在其中扮演积极角色。比如，我们参与综治中心规范化建设，充分发挥指导调解、法治支撑、案件衔接等多维功能，推动纠纷预防化解从“单兵作战”迈向“双向集成”，再到“多元共治”的跨越式发展。
南方周末：成效如何？
贾宇：2025年我们全力推进“四个全覆盖”工作，分别是诉讼服务在综治中心全覆盖、巡回审判在各街镇全覆盖、刑事案件律师辩护权全覆盖以及行政机关负责人出庭应诉全覆盖。其中前两个，就是专门针对基层治理的。
在综治中心建设方面，全市各级法院全面入驻全市综治中心，深入开展指导调解、以案释法、诉调对接等工作，累计指导调解案件4万余件。
在巡回审判方面，按理来说，最早的巡回审判多在西藏、青海、新疆等省份开展，因为那里地广人稀、路途较远，群众打官司比较难，很多人可能也觉得在那些地方更有价值。但我们的实践证明，在上海这样的超大型城市，开展巡回审判照样具有特殊意义，广受人民群众欢迎。
过去一年，上海法院共设立363个巡回审判点，开展巡回审判1506场，组织法治宣传1632次，邀请1.3万名基层干部、调解员、社区居民、企业代表等到场旁听，并通过示范庭审高效化解同类矛盾纠纷7681件。真正实现了以“一个案件”的专业化审判，辐射“一类案件”的批量化解决，延伸“一域问题”的协同性治理。
说到底，治理不是“独角戏”，而是多方参与的“大合唱”。
智能辅助场景模型超1100个
南方周末：除了让司法回应民生关切，对一座国际化大都市来说，如何让外资企业愿意来、敢投资也是巨大的考验。2025年底上海国际商事法庭成立满一年，在处理涉外商事纠纷方面，上海摸索出了什么门道？
贾宇：作为汇聚7万余家外资企业的全球国际贸易口岸，近年来，上海的跨境货物贸易、国际投融资等活动密集，涉外商事纠纷表现出多元化、复杂化的新态势。这既是开放发展的“成长题”，也是司法服务的“必答题”。
2024年12月底设立上海国际商事法庭，是上海法院主动对接高水平对外开放、回应全球商事主体司法需求的关键一步。事实上，不仅有上海国际商事法庭，我们还设有海事、金融、知识产权三家专门法院，处理专业领域的涉外案件，初步形成了以“特定管辖法院、专门审判机构、专业审判人员”为特征的专业化涉外审判格局。
截至目前，涉外商事海事审判领域已有7件案例入选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性案例，56件案例入选人民法院案例库，在全国各地方法院中位居第一。还有7件案例被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收录至官方案例库。
当然，取得这些成绩，也离不开数字赋能。依托数字法院建设，上海法院已研发出规范涉外文书用语、涉外准据法适用提示等二十多个涉外审判领域的应用场景，并可利用司法大数据深入分析案件。
南方周末：提到数字法院建设，近两年人工智能成为热门词汇。对上海法院而言，它意味着什么？
贾宇：2023年以来，我们认真落实中央“数字中国”战略部署和上海市委“城市数字化转型”要求，全面推进数字法院建设。经过三年努力，我们依托人工智能、区块链等技术，已建立起覆盖立案、审判、执行、诉讼服务等领域的智能辅助场景模型1100余个，其中45项场景已在上海市大数据中心上线运行。
南方周末：最高法提出要建设统一办案办公系统，实现全国法院在“一张网”、一个平台办案办公。随着“一张网”的启用，上海的数字法院成果将如何接入？
贾宇：全国法院“一张网”是最高法部署的统一办案办公平台，对我们来说是机遇更是责任。一方面，我们以“一张网”数据底座为核心，将本地化应用场景进行移植，让它们更贴合上海本地审判实践需求。目前，符合复建条件的场景已全部融入“一张网”。
另一方面，我们也期望借助“一张网”的共享联动机制，将上海经验推向全国。截至目前，上海法院已有一审公诉、减刑假释等11类政法协同数字办案场景顺利融入“一张网”。
接下来，我们还计划推动更多优质的本地应用场景融入其中。比如，我们此前研发的“职业放贷人甄别预警”场景，在上海的法院审判工作中效果很好。但由于这些人往往在全国范围内流动，过去各地法院数据不互通，难以发现跨地区违规放贷问题，如果该场景能够嵌入“一张网”，就有望实现协同预警。
关注预付式养老服务
南方周末：作为全国人大代表，今年你准备了哪些建议？
贾宇：今年，我重点围绕“预付式养老服务”“加强规制专利恶意诉讼”等方面，形成了拟向大会提出的代表建议。
第一个是关于完善“预付式养老服务”立法的建议，当前中国已经进入老龄社会，老年人权益保障问题突出。
日常司法实践中，我们重点关注到“预付式养老服务”领域的突出问题，例如，经营者预设不公平退费条款、预付资金脱离监管、名为养老实为卖房、虚假宣传集资诈骗等情况。
第二个建议是关于加强规制专利恶意诉讼的。上海要建设国际科创中心，科创需要保护专利。但在司法实践中我们也关注到，部分主体“借维权之名，行恶意竞争之实”，将专利异化为打压对手、扰乱市场的工具，不仅损害司法公信力，更严重阻碍了关键核心领域的创新创造。
南方周末：从司法实践角度看，这两个问题有哪些好的解决办法？
贾宇：针对预付式养老服务问题，我这次准备提出几点立法建议：一是对格式条款的公平性作出规定，禁止养老机构利用不公平格式条款限制老年人解约退费的权利。二是建议将康养社区、老年公寓等新型预付式养老机构及其运营资金纳入监管体系，规范收费标准，明确资金监管主管单位。三是建议增设不得以养老名义变相从事房地产销售业务的条款。四是严惩虚假宣传，禁止以高息回报等诱导性手段骗取老年人资金。
关于专利恶意诉讼，我想从凝聚治理合力的角度提出建议，主要包括构建跨部门联动执法机制、探索建立信用评价体系、建立专利权数据查询库、制定完善行业自治规范等。从法院角度看，我们要把握“惩恶”与“护权”的平衡，既不纵容恶意诉讼扰乱市场，也不忽视正当维权诉求，从而为关键核心技术创新划定法治轨道，以协同共治护航新质生产力蓬勃发展。
来源丨南方周末
记者：蒋敏玉
责任编辑：张巧雨
编辑：孙小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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