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门下的跑道，我的五公里乡愁丨我家这五年

水城门下的跑道，我的五公里乡愁

杨榆莲

我的“跑道”，是沿着时间铺就的。

五年前，它的起点在我家乡下门口的一座桥上。终点，是三百米外、漕港河边那排歪歪扭扭的小卖部。这条“跑道”上弥漫着饭菜油烟、河水的土腥气和傍晚收音机里传出的咿呀沪剧。跑步？那时是奢侈而古怪的。

后来，写着“拆”字的红色圆圈，像一个个句号，印满了乡村的墙面。推土机的轰鸣，是那段日子唯一的背景音。搬家前夜，我最后跑了一次那条“跑道”。碎石硌着鞋底，手电的光束切开黑暗，照见断壁残垣。我的脚步，第一次在这条熟悉的路线上，感到了无处着落的彷徨。故乡，仿佛在脚下被一寸寸抽走。

我们搬到了三公里外的新小区。房子明亮宽敞，楼下是标准的塑胶步道，规整、干净，跑步的人很多。可每当我踏上那条完美的红色塑胶，听着自己规律的脚步声，心里却总缺了一角风，缺了一缕水汽，缺了一点不规整的、带着记忆温度的烟火气。直到“水城门”在故地的废墟上拔地而起，直到环城水系公园的灯光，如同一条温柔的珠链点亮了整条河岸，那感觉好像就回来了。

第一次跑向它，是在一个初夏的夜晚。我从新小区出发，穿过几条崭新的马路，拐进那条滨水绿道。风，湿润的、带着水生植物清香的风，扑面而来。那一刻，记忆里那条河的气息，被滤净了杂质，变得清新。

然后，它就出现了——水城门。夜幕中，暖黄色的光带勾勒出它雄伟的轮廓，洞内光影摇曳，河水在光晕下化作流淌的熔金。跑道上，人流如织：遛弯的老人摇着蒲扇，推着婴儿车的父母低声细语，专业的跑者带着耳机呼啸而过，孩子们追逐着地上的光斑……这里成了充满生机的河畔客厅。

我的“跑道”复活了，并且被史诗般地延长、升华。它从我家楼下，一路畅通无阻地延伸到水城门下，再沿着水系公园，向着城市深处无限延伸。每一步，都踏在柔软的塑胶或透水砖上，每一步，眼前都是变幻的风景：亲水平台、生态湿地、古典亭廊、现代雕塑……左岸是时尚的楼宇灯火，右岸是静谧的公园树影，而这一切，都被脚下这条玉带般的跑道和眼前这巍峨的水城门，完美地缝合在一起。

我不再是那个在碎石路上孤独奔跑的青年。我成了这条崭新“跑道”上，无数奔向水城门的光点中的一粒。当我从水城门巨大的门洞下穿过，河风浩荡，穿堂而过，仿佛能涤荡一切疲惫与烦忧。我总会在这里慢下脚步，或凭栏远眺，看游船划过金色的河面，看城门倒影在波光中碎成万千星辰。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到，我跑向的不仅是一座建筑，更是一个精神的坐标。它连接着我的过去与现在——门的那边，是我“跑丢”的老街记忆；门的这边，是我奔跑其中的当下。

这条通往水城门的跑道，如今是我的五公里乡愁。它不是愁苦的，而是丰沛的、充满力量的。我用脚步，日复一日地丈量着故乡的变迁，也重新绘制着我内心的地图。水城门下，万家灯火倒映在千年流水之中，而我的脚步声，也终于在这水与光的交响里，找到了最踏实、最永恒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