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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考女教师猝死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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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孔令君 2016-01-23 09:12
摘要:监考老师猝死,引起如此轩然大波,这本身就说明问题——这件事准确打中了多少人心里对当下教育的隐忧。

赴泰州采访得来的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上周四上午,江苏泰兴济川中学初二期末考试。音乐老师吴萍担任监考老师,她在发完试卷、说完答题卡注意事项之后,巡视了一圈,十多分钟后便戴着耳机坐到了教室的最后一排。在考试结束前的20分钟左右,学生们听到“恐怖”的“呼噜声”,像是男人沉重的鼾声,持续了十多分钟后,变成了有间隔的好像是噎住的声音,后来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安静了。

  

在这个20分钟的过程中,学生们虽然暗自嘀咕、窃窃私语,但多认为“老师睡着了”,无一人敢去“叫醒”,甚至直到考试结束,教室广播喊交卷了,学生们在叫老师没反应的情况下,“和往常一样”,最后一排同学从后往前挨个收齐试卷,放到了讲台上,离开考场。又过了数分钟后,有学生喊来了其他老师。吴萍被送到医院时,已无心跳、呼吸,接诊医生考虑可能是心肌梗死。

  

这件发生在小县城的意外,经家长发帖和媒体报道引发了一场大讨论,并被夸大形容为“监考老师殉职考场,学生竟平静考完交卷”。不说别的,泰兴当地的羌溪论坛上,讨论吴萍猝死的4篇帖子,近日均在点击率前十之列;一位学生家长的《面对老师发病到死亡,几十个孩子没有一个知道叫其他老师,为什么?教育悲哀》的数百字小文章,在这个小论坛上破天荒的点击量达4万多、评论要翻十多页,后来还被多家门户新闻网站和论坛截屏转帖,海量网友留言里吵翻了天。

  

监考老师猝死,引起如此轩然大波,这本身就说明问题——这件事准确打中了多少人心里对当下教育的隐忧。

 

“不正常”的细节

 

人们千万次地问:同学们,你们为什么不“叫醒”老师啊?记者找到了该校和该考场的同学们。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或许并不充分、却应该被人关注的理由,其中有太多值得深思的细节。

  

细节之一,考场打乱,学生互不熟识,监考老师也非人人认识。为防止作弊,考场是打乱的,学生一人一排,隔开来坐,初二20个班级的学生,同班分在一个考场的可能只有两三人,一些学生并不认识音乐老师吴萍。考场内形成了一种“对考试管理有效有利”的“陌生感”。

  

细节之二,是老师坐到最后一排,多数学生看不到或者不方便去看。济川中学教室的最后一排,是4位“主课”老师的办公桌,平时,哪怕是上其他课时,没课的老师都坐在最后一排备课或改作业,同时负责“在后面监督学生”,如有老师教两个班,那么两个教室后头都有其办公桌。老师的座椅和学生的不同,木质,有扶手,稍舒适,监考老师在最后一排休息乃至打盹,对该校学生们来说,是“正常”的。一位初三学生和记者抱怨,她所在的考场,监考老师在最后一排“呼噜很响”。记者重复问了好几次,如果老师在讲台上,或者在行走中发出“恐怖”的声音,会不会呼救帮忙?“肯定会!”他们个个坚定地说。当地的教育部门负责人,也把“监考期间,老师坐在后面,学生没有发现”作为“可以理解”的理由。

  

细节之三,吴老师的“呼噜声”中,学生们的内心并不平静。记者找到坐在该考场前排的小雪(化名),她当时正想,平时文静的音乐老师,怎么打呼声音这么响?那是比成年男子更响的鼾声,甚至能让人感觉到“被阻隔”的鼻腔。小雪回头张望了好几次,吴老师坐在椅上,脸面朝天,看不清。距离吴老师最近的男生回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跟前排男生说:“老师睡着了。”这句话很轻,但在安静的考场,多数人都听见了。这位男生的“判断”加强了孩子们的心理暗示,那是“睡着了”,并无不妥。不久后吴老师发出“更恐怖”、“感觉被噎住”的声音时,小雪觉得“肯定不对劲”,但是“不敢去叫”,因为“大家都没有去”,“要去喊也应该是最靠近吴老师的男生去喊”。记者采访中发现,学生中另一种心态是“万一老师真的是睡着了,我‘叫醒’她,会被骂‘不好好考试’”。后来“呼噜声”轻了、没了,大家也就“安心”了。在采访中,记者也得到了校方的调查报告,其中提及考场后排学生的说法:“考试中途一切正常,直到考试快结束前,我隐约听到后面有细微的声响。但因为在考试,我也没有特别关注。”

  

细节之四,交卷后,学生几乎是“逃出了考场”。广播喊交卷,吴老师坐在那里“没反应”,于是有男生喊了一声:“老师要收卷吗?”依旧“没反应”。有男生上前轻轻地拉了拉吴老师的衣袖,还是“没反应”。于是这群“乖学生”,“按照惯例”收卷,然后放在讲台上交给老师。交卷后小雪和同学们忍不住好奇,去“远远”看吴老师怎么了,这才发现“吴老师仰着头,眼睛睁着,嘴边有一点白色沫沫”,于是“非常害怕”地各自跑回教室,带着各种让人心惊的窃窃私语。该校初二男生小王(化名)最初听到消息还不相信,赶紧跑去教室看,那场景“太恐怖”了,让他“全身起鸡皮疙瘩”,“这几天都不敢到教室后面去”。他回想,不知道当时有没有人去喊老师,同学们都一下子吓傻了。而小雪她们竟然还不敢直接去喊老师来帮忙,而是迅速但辗转地告诉了同样是初二学生的“数学老师女儿”,女儿赶紧告诉数学老师,于是才有第一位老师赶到,才有了“成年人”的紧急处理,才有了十多分钟后的救护车赶到……

  

细节之五,学生普遍缺乏常识,是真心认为吴老师“应该在睡觉”。有家长和孩子语重心长谈完心,才明白孩子“真的是不懂”:他在别的班考完,回教室看到吴老师靠在椅上,只是以为睡着了,就整理东西放学了,虽说看到别的老师跑了过来,他仍没意识到是吴老师出事了。一位初三学生用“看懂一切”的语气告诉记者:“学校在安全急救方面的确有纰漏,说难听点,小县城反正没有人认真查的。”她还说,学校没有医务室,急救知识在她的印象中,3年只宣传过一次关于溺水的,就是资历较深的老师在“上头巡查”的时候放一下录像,然后就关掉,接着上课。

  

细节之六,当地教育局和校方的调查中,主要提及了“巡考”——初二年级刘主任说,我和杨主任负责这次考试的巡考,期间,先后于9时45分和10时47分左右两次对整个考场进行巡查,均未发现任何异常现象。何老师说,10时左右,吴萍老师说感觉肚子有点饿,让我帮她买个包子,后来我买了两个,自己吃了一个,送给吴老师一个。当时,她很开心,笑着对我说:“谢谢!”侯老师、刘老师也说,10时53分,我们路过该教室时,看到吴老师没有异常情况。记者问学生,学生说没注意巡考老师; 而吴萍的丈夫和亲友认为,学校应该配两位老师监考,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

  

明明不该发生的,可是,这些“不正常”的细节和理由偏偏就组合在了一起。

 

不是冷漠是“不敢”?

 

最早发帖的家长李青(化名)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想不通”——女儿考完回家,谈到监考老师死了!那表情,那语气,没有一点点的怜惜!

  

她讲了一些女儿以前的事:会为了家里一只“狗狗”死了痛哭,会因为听到蒸螃蟹锅里有挣扎的声音而拒绝再吃螃蟹,刚上幼儿园时会怕小朋友冷主动关门,帮老师做事;可怎么对自己的老师死讯如此态度……

  

学校在这周二下午,考试和上课的间隙,组织初二学生在操场开了追悼大会,教师代表和学生代表发言,感念“最美老师”吴萍的敬业、善良——虽然体检出心脏有早搏现象,但依旧坚持工作。小王说台下没人流泪,“反正我没看见有人哭”;小雪也觉得,追悼会“太过形式化”,“太假了”。

  

羌溪论坛上的一条留言,更让吴萍的丈夫和亲友深觉“残忍”——唉!我女儿回来告诉我她在放学路上听到事发班级两名学生的对话,也是很震惊,一个孩子竟然说:她死就死了吧,还偏偏死在我们班。

  

吴萍一位亲戚的小孩,正上小学,他听到吴老师的死讯后,反应出乎他父亲的意料:原以为他会痛哭流涕,想不到他却像成年人一样,抚慰妈妈,别哭别哭。济川中学的数位学生家长都和记者说起,自己求学时期得知老师去世后的心情,都是“难受得不得了”,甚至说“有心理阴影”。家长们个个反问:难道现在的孩子都比当年的自己冷漠吗?

  

接受采访的几位学生则对“冷漠”的说法反应很大,“我们绝不是冷漠!”他们坚定地说,如果明确知道老师有事,当然会帮忙,怎么可能平静地考试?!可是,记者追问,一位女老师这么大的“呼噜声”,难道你觉得没事?为什么不去看看究竟?

  

身在事发考场的小雪说了“不敢”,而隔壁班胆子较大的男生小王说:如果是我,我会要求“上厕所”来“喊老师”,这也是“唯一能想到的理由”。记者听了挺欣慰,心想那间考场,也许只是乖学生太多的个案,于是转头问女生小黄:如果换一个考场,换一位老师,换成是你在考试,遇到同样的情况,你会去“叫醒”老师吗?“不会!”为什么?“不敢!”为什么不敢?小黄想了很久,仔细地想那个词:“敬畏。就是那种敬畏。”音乐老师吴萍,已是教师中最平易近人的,但“学校里整个氛围”,还是“怕学校、怕老师”。她接着说:“我可以对陌生人侃侃而谈,可对老师不行。”

  

记者又问小雪:如果监考的不是吴老师,而是你的班主任或“主课”老师,你会喊吗?同样的问题,小雪的妈妈也问过,回答是“更加不敢了”。

  

难道是悲剧早已“注定”?记者心中一凉。

 

孩子们究竟怎么了

 

事情已过去一周,学生们早已不讨论此事。明明是这些年来学校“最大的事”,为什么没人说?问他们,回答一,是意料之中的“怕学校”,学校不让谈。

  

回答二,是“同学们基本没时间谈论‘这种东西’”。什么叫“这种东西”?就是除了学习以外的东西。学习压力很大吗?“吴萍老师教的音乐课,还有美术这种中考不用考的,很多班级到初三已经不上了,初一初二也经常不让上,老师总有各种理由不让上;初三下学期的历史,两个月之前就学完了……学校不怎么下课,下课也就是几分钟上厕所。”小黄一口气说了很多,她自以为是“只能考考美院”的学生,才能有时间和记者讨论这些,至于“好学生”们,那就是“一心只读圣贤书”。

  

济川中学,在泰兴当地几乎是最好的公立初中,以上种种,普遍被认为“很正常”。

  

李青在帖子中写下了“教育的失败”:孩子们学会了考试、交卷,却完全没有了生活基本常识。拼命看重分数,教出了一班生活中的小傻瓜。

  

吴萍的父亲,讲了吴萍一件小事——某节课上,有学生流鼻血,吴萍就问其他学生是否有纸巾,有人举了手说:“我有纸巾,但那是我的。”吴萍听了很无奈,就干脆上了一小段德育课,主题便是“帮助他人”。记者忍不住插嘴:这是初中生啊?我读幼儿园时,老师就教过,自己的手帕要借给需要的人。

  

只因分数太过重要了。李青的丈夫翻出手机给记者看近日在当地中学门口随手拍的照片——中午时分,寒风中成排电动车,成排家长从家里带来盒饭,孩子们站着快快吃了,就回学校接着学习……另一位济川中学的学生家长讲,上次有教育主管部门来检查,给学生发调查问卷,老师要求按统一标准答案回答,不许乱说一个字,有时家长也要配合撒谎,可平时,他总是教育孩子要诚实。

  

前不久,吴萍曾和亲友一道去吃自助餐,她看着侄子拿着餐盘在大堆食物前无所适从,发了声感慨:现在就算给了孩子选择,他们却无从选择。

  

记者听完这些,再回过头来看学生们的“不敢”,似乎才能理解一些。

  

在李青所发帖子下的留言中,有这样一条:“千万别怪罪孩子,别让孩子们背负上沉重负罪感,孩子不是那么真的冷漠。”

  

确实,“冷漠”和“缺乏常识”,不能涵盖这场悲剧的原因。于是,好些人将问题推给了“家庭、学校和社会”,但是,你、我还有济川中学的师生们家长们,不都在这三者之中吗?

  

究竟该怎么办?记者从济川中学老师处获悉,近日学校初三年级还在考试,学校已加强了巡考力量;据记者所知,几乎所有的济川中学家长都和孩子就此事谈了心,教育了一番;吴萍家属不准备和学校对簿公堂,吴萍家的孩子,明年也将进入济川中学就读……但要解决的问题,远远不止于此。

  

只能愿,悲剧不再。

 

(本文转自1月21日解放日报 编辑邮箱 shguancha@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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