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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前去了安徽宣城的三位上海女生,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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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解寇 2021-11-10 08:03
摘要:去宣城

宣城老早叫宣州,是座老城了。它自西汉起就一直是江东大郡,地域广阔,除今天的地盘外,还包括马鞍山、铜陵等地,至元以后,几经变动,才逐渐演变成现今地级市的格局,谓宣城市。其辖地一区四县两市:计有宣州、郎溪、绩溪、旌德、泾县及宁国与广德。在区域内,有黄山、天目山、九华山脉延伸,有山川丘陵大河大江谷地平原,古村河滩老屋老树,多少人间烟火景致名胜。其地物产也丰饶,“鱼盐满市井,布帛如云烟”,除农家稻米鸡豕渔桑蚕茶,更有宣砚宣纸宣笔天下名扬。


历史上,这座城众多名人皆来,留下那么多美好的传说与名诗。被称为小谢、被李白十分推崇、整整影响几代诗风的南齐山水诗大家谢朓,两年宣城太守任上,遍游此地山水。一首《宣城郡内登望》,倾倒多少作诗人。李白,生命中最后十年多居此,留下诗文八十余篇,直至终老;杜牧,留下诗文约43篇。更有白居易,直接作诗点赞宣城物产。为之吟诗赋词的,历史上应该还有韩愈、王维、孟浩然、李商隐、苏东坡等大家。宣城处处皆诗。远的不说,就拿今天宣城市政府所在地宣州区来说,其城北有古今闻名的敬亭山,李白赋诗一首,被后世列为其十大名诗之一: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在我等有些年纪的人看来,令人感怀更深的,是发生在今城内木直街上的谢朓楼。大致是1260多年前的那个秋日,李白在此饯别故人、尊称其叔的李云,酒酣之下,壮怀激烈,留下万世名作: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可惜的是,50年前的暮夏,我十六七岁那时,哪里知道,宣城有这么多美妙的东西与诗作。其时,我们以半年工厂学工、半年农村学农作为最后一个学年的标配,结束了中学生涯,以大家都能熟练掌握算术的勾股定理和分清麦苗与韭菜的农业基本知识,以及水田的插秧及镰刀的基本用法,去迎接毕业分配上山下乡了。分配的去向,家里有大哥大姐都在外地插队的,可分上海工厂或市郊农场;没有的,根据家里兄弟姐妹就业情况,你可选择去黑龙江农垦还是近一点的江西安徽农村。

记得那一年,去安徽插队,除了淮北农村以外,居然还配有一个名叫宣城的地方,不过名额有限,我的中学只给了三四个。一查才知,这个宣城原来在长江南岸,和一个叫黄山茶林场的地方同属皖南。那个时候,一讲起黄山茶林场大家还是知道的,出了11个上海知青烈士。为了抢救国家财产,在与山洪的搏斗中,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再往前溯,皖南事变也发生在那一带,新四军惨遭毒手,倒下多少先烈。所以,我小学发小有个叫国宪的,从小就有革命英雄情结,说就这么定了,去那块有着红色的土地。当然,那时我们年级管分配的老师说,皖南不像淮北口粮老吃山芋干,主食还是吃稻米。其言外之意,似乎插队的生活条件好一些,关键时刻要发扬风格让给女生去。两天后,在学校贴大字报的芦席墙上,贴出一张大红喜报:祝贺某某、某某等三个女生,批准光荣赴安徽宣城插队落户。这几个女生后来去了宣城哪个乡村劳作,随着时间的逝去她们的离去也不得知,而且那个时候那个年龄的男生女生,也腼腆封建得很,互不过问。

一晃八九年过去,上了学,又分配回到沪上,却也不见那几个女生返城的踪影。只晓得报上几年前登过上海知青在宣城的点滴,讲有个生产队的上海知青,在当地不怕臭不怕脏大搞酸碱中性的粪肥,结果三亩试验田稻谷产量翻一番,亩产达到710斤,很是不易。也听发小国宪说,米是如何的吃口好,只是一年到头没啥分红,农民日子还是蛮难的。变化好像也就在两年后,有个电影《月亮湾的笑声》,讲的就是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带给农村大变化的事,电影的取景地似乎就在皖南宣城这一带,山清水秀风景自然是没说的。那个时候,我已经入了汉口路上一个单位,好些大几岁的老哥哥小姐姐,比如现在网名叫渔夫的,当年都曾在皖南当过知青,特别是一个叫徐宜忠的大个子,老三届的高中生,说起皖南宣城山水,兴致好得很。更绝的,是一个叫胡微的“文革”前的大学理科生,说起宣城徽州就是豪横,因为祖上就是那地场的人,没有他不知道的。从他严肃而兴奋的述说中,我们知道了他是多么热爱家乡,那里的山水是多么美丽,宣纸徽墨制成多么不易,毛豆腐和臭鳜鱼是多么美味,还有走地鸡,一锅掀开,绕梁三日余香依然袅袅。

也是巧得很,我供职的单位里,后来居然有好些热爱行走祖国者。有擅长用电脑搜算攻略的林,民间定向越野几届好手赵,诗人孙,以及搜视社会研习者张。不约而同,这一年的春日,清明过后一个大雨滂沱的早晨,我们出发了。目标,宣城所辖地区。听社会研习者张说,那里,有一条穿行盘旋于青山青水、标号S345、S208的省道,谓皖南小川藏线,路和景出色刺激得很哩。

车过宣城区,远远的楼高楼低望两眼,狠狠地一脚油门直奔泾县。在城里看了几家做宣纸的门店后,攻略林说我们去吃黑豆腐干吧,然后三转两转居然摸到了一家烹炒泾县黑豆腐干的小馆。那豆腐干,其貌其内俱黑,似一方墨。孰料,配以青蒜或芹菜一炒,竟香糯鲜亮异常。问何以这样,店家一笑似答非答:谓肉不换。喜欢定向越野的赵说,待到了今晚宿营的方村,晚上我们再搞一大盘吧。出县城,似乎车走了半个时辰,山路渐渐就有些蛇盘,眼底皆绿,大树和小树,半坡半坡的竹,风吹沙沙地响。路边远近隐在山坳绿荫里的村宅,黑瓦白墙,时不时地一晃而过。那墙面上,竟然还有彩绘,上书一个箭头并四个大字:美好方村。那墙上的人和物,挑谷种稻,老牛回哞,雄鸡晨啼,那农耕起居,一一画上,均鲜亮亮的,十分地喜气。这就是小川藏线月亮湾附近的方村了。此处十几二十几户农家,挨一条山谷的大溪这岸排开,那岸是高耸的山,一山的竹紧紧地贴着河谷茁壮地长,倒映在宽阔的溪里,十分地诱人。那水,深尺许,一底的卵石,纹路清晰,越野者赵、攻略者林们脱了鞋袜,迫不及待,涉水行走。今夜,我们将落榻此处的山里人家客栈,枕溪而眠。天近黑时,好客的店家说好了价,杀翻了的两只土鸡飘出了诱人的香。店家在临溪的晒台上挑出了一竿“小太阳”,伴着溪声与蛙鸣,在飞蛾扑灯下,大家猛戳土豆与鸡块,直叫爽滑,还有溪滩的炸小鱼,山里的笋干、豆腐与蔬菜。尽兴处,暗里有人打嗝点评:有物,乃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这话,啥个意思呢?似有不少禅机。但细想,也简单,从吃食想开去:天地万物,和谐,才能愉快共处,蓬勃发展。

翌日一早,我等从这头的泾县蔡村镇出发,向着百公里外的宁国市青龙乡穿行。店家告知,谨慎驾驶不贪快,这120公里,是宣城、也即皖南小川藏线上最精华的一段了,江南天路,峡谷悬崖,竹海青山,有七十二拐、红杉岭、板桥原始森林、桃岭皖南特区苏维埃政府旧址等等。还真是这样,一路的险峻,亦一路的美景。五六个小时后,眼前出现的竟是如此的宁静,四面青山,一湖的大水,远远朦胧的皖南农舍,山水长天一色,这里就是远近闻名的山间平湖宁国的储家滩了,谓国家森林公园,十里画廊。朋友老叶,是皖南搞了多少年的知名摄影大家,他告知:这里是中国摄影创作基地,每年不知有多少全国摄影爱好者来此拍春景拍秋色;你们秋日来吧,宣城的秋,可美了。

也果然。山林尽染,鳜鱼肥美。仍然先走泾县,去祭拜皖南云岭。云岭为黄山余脉,1938年至1941年,皖南事变前,这里为我新四军军部所在地。站在军部旧址纪念馆高高的台阶上四望,秋雨潇潇,周边山峦沉沉起伏,远地的稻田黄了,几幢白墙黑瓦的院落,建于明清时期的徽派建筑,兀立着,说是种墨园和大夫第,为新四军的军部司令部和参谋处。其周边,分别有军部大会堂的陈氏宗祠以及修械所等。绵雨中,大家握紧了拳头,似乎隐约响起那雄壮的新四军歌:光荣北伐武昌城下,血染着我们的姓名。孤军奋斗罗霄山上,继承了先烈的殊勋……八省健儿汇成一道抗日的铁流……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励志后,在唏嘘不已中,我们沿青弋江上行,据云行60里许,就是天下闻名的桃花潭了。那个时候,此地有个叫汪伦的,听说李白来了宣城,便斗胆书信一封,谓先生好游乎、好饮乎?这里有十里桃花万家酒店。李白欣然前往,于是就有了以后的赋诗一首,《赠汪伦》。今日,我们见到的,是青弋江的桃花潭水清澈,远处有山峦亭阁,皆倒映于水,是那么美轮美奂。回望身后,古街古渡口,镇口有建于明代的桃花潭中华第一祠。对岸亦一古镇,卵石青砖杉梁,正大兴土木,修旧如旧。再望,江中有扁舟一叶,似复了千百年前那一日: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在城里,老叶摆上了一桌席,谓明年再来。操控机车走了多少山水年过六五的我方肖爷,酣了:谓此地离宣城的敬亭山、谢朓楼不远,行前真该再看一眼。再一问,离50年前我中学三女生来此插队的首到之处亦很近。那是那时宣城除开元塔外最高的地标性建筑,楼高三层的百货公司。50年前的那个深秋之日,宣城在此的十字街口,绵绵秋雨中,召开欢迎上海知青插队落户的万人大会,一个姓龚的摄影师拍下了这一刻。非常巧的是,在我单位老照片的资料库中,我看见了,依稀可辨,那有些迷蒙、青葱似曾相识的脸。

站在她们曾经站过的地方,她们的青春不在、身影不在,曾经的地标不在。故人已离去,只有50年后晨日的阳光,安详地穿透宣城树的枝叶,斑斓地洒在宽阔的大街上,以及那绿色掩映的城郭里。只有曾经吹拂过她们脸庞的风,依然岁岁年年,坚定地拂过宣城的山冈、河流与村宅。依然如故,花开花落,城里城外,绿水青山。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绿水青山,真好!

栏目主编:孔令君 文字编辑:陈抒怡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图片编辑:朱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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