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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监狱学艺,成为全国唯一的顾绣“绣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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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刘雪妍 2021-09-22 08:30
摘要:绣布上开满了牡丹、兰花和芍药,他的生活也开出了花。

“服刑人员感谢监狱,可能有些奇怪,但我在里面确实收获了很多。”徐华轻声说,他眉清目秀,身形很瘦,看起来书卷气十足。

别看现在文静,徐华从前可是 “狠角色”。21岁时他持刀致人重伤,在监狱一待就是14年,去年才重获自由。出狱后,只有初中学历的他成了“斜杠青年”——纸艺是谋生主业,同时创作书画,做装裱和玉雕,还是专业茶艺师。

更厉害的是,他在监狱还成了“绣郎”。松江顾绣流传400多年,极富上海本地特色,绣线细于发丝,配色浑然天成,2006年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要知道,顾绣传承人才极为难得,全国“绣娘”不过十几人,徐华是唯一一位“绣郎”。

暴力犯成“文艺青年”

监狱里如何“培养”出“非遗传人”?暴力犯怎么放下大刀,拿起绣花针?带着诸多疑问,记者一路往西,来到市郊的青浦监狱。

那天,刑满释放的徐华被松江文化馆聘为刺绣辅导员,监狱正在举办签约仪式。徐华特意穿了一件很儒雅的藏蓝色中式外衣,门襟上绣着两只亮翅白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笑着接过聘书,说:“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徐华13岁辍学,离开河南老家,辗转多地,做过销售,也倒腾过琉璃小摆件。更多时候,他一边打零工,一边偷盗,靠着拳头在上海市北的“道上”混出了点名气,江湖人称“华哥”。一次在KTV给兄弟“摆事儿”时,瘦小的他以一敌多,在扭打中用刀刺伤了对方。

入狱时是夏天,满世界都是绿色的。可一进监狱二道门,只剩下三种颜色:蓝色的警服、白色的建筑和灰色的囚服。徐华说:“二道门一关,感觉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刚进监狱时,他全身是刺,“别人一个眼神或一个动作让我不爽了,立刻就要动手打回去,所以我没少被管教民警处理”。徐华说,原以为监狱里也可以靠拳头说话,没想到处处都是准军事化管理。

在监狱的“星光小乐队”,从没接触过乐器的徐华学起了吉他,“开始都是噪音,第一次能完整弹出《月亮代表我的心》时,别提多满足了,我很久没做成什么正事儿了”。参与文化活动后,他有了获得感。“我还学会了小号和萨克斯,去提篮桥监狱演出时,我是首席乐手呢。”

后来接触到书画,徐华给家里寄过不少作品,他给爷爷画山水,给小名燕子的妹妹画春燕。家人很高兴,以为是老师画的,回信让徐华好好谢谢老师。小时候,徐华在学校学过毛笔字,写了“奋斗”两个字放在书桌前,因为太丑,被爸爸扔了,“他们肯定想不到,我居然有画画写字这么好的一天”。

2012年,监狱里办艺术展,展出了书法、国画、皮影等近60件作品。一幅名为《晚节》的国画吸引了徐华,寥寥几笔,勾画出一杆墨竹,构图得当,字体劲道。

徐华啧啧称赞:“画得好,写得好,有味道!”旁边的民警听后笑了,告诉他:“这不是画,是顾绣。”徐华赶忙凑上去仔细看,虽是绣作,但细节处甚至比画还精彩。“在我印象中,刺绣就是我妈纳的鞋垫,从没想过居然是一门艺术。”

顾绣是青浦监狱新引入的改造项目,为了让非遗在这里开花结果,人选最为关键。刑期太短不行,年龄太大不行,没悟性也不行。最终,徐华等5名服刑人员在四监区成立了顾绣学习小组。 

起初大家积极性都挺高,但没过多久就开始抱怨了,他们原本已经是缝纫、玉雕等工种的熟练工,顾绣要从头开始学,等级会降成一般学徒,影响表现得分,更重要的是,顾绣太难了!仅是第一步擘丝,就会耗尽耐心。

一分二,二分四,再劈成八根,丝线看起来像蜘蛛丝一样,到这里,大家还能坚持,但到16根时,就有人嚷嚷着要退出了。“耗时耗力!学不会,也没兴趣”。同时,他们还要忍受监房里其他人的嘲笑——“针线活都是女人才干的”“翘着个兰花指,娘娘腔!”……

徐华怒冲冲地找到主管民警,要求退出。民警劝他,不要跟以前一样冲动,“你是5个人中进步最快,最受赏识的,学得好说不定能当传承人呢,好的绣品动辄数十万,价值连城呢。”

“数十万?传承人?”徐华心动了一下,想着,“我要好好练,有能力了,就没人会嘲笑了”。其他人退出了,只剩徐华还坐在绣绷前。师傅每上一课,他都认真做好笔记:“顾绣是平绣,讲究的是平整、均匀”“每一针都有每一针的讲究,粗不得,也快不得”……

是根“好苗子”

徐华的师傅是沈丽莉,她只比徐华大两岁,也很瘦,扎着长辫子。多年来,顾绣一直面临传承危机,沈丽莉2007年大学毕业后,师从朱庆华,成了最年轻的“绣娘”。

2012年,青浦监狱通过松江文化馆联系到沈丽莉,希望她去上课时,她没有把握:“犯人都是大老粗,能坐得住吗?坚持得下去吗?”

这些担心不无道理。学顾绣,天赋和努力都不能少,基本功就要练两三年,绣一幅作品少则三四个月,多则三五年。当年和沈丽莉同一批学习的20多人里,如今还在坚持的不足5人。文化馆陆续开过几次班,人们来了又去,松江现在也就还有十几人会绣。

在文化馆见到沈丽莉时,她正在收拾桌上的彩色绣线,手速很快,一拉,一扭,就把杂乱的线团摞成了整齐的麻花。她捻出一根丝,说“这就是八分之一根”。记者举起相机去拍,发现那丝若隐若现,半天对不上焦,很难想象还要用它来穿针。

“师傅们从十几岁开始学绣,到古稀之年‘封针’,才有了如今的造诣,我学到现在也才刚入门。”沈丽莉评价自己时很谦虚,但对唯一的徒弟徐华,她还是忍不住夸一句“好苗子”——“他很有悟性,懂山水墨韵,还爱琢磨、肯吃苦,非常难得。”

每天早上,晨光刚透进监狱的窗户,徐华就开始工作了。细针纫着游丝,一小时、两小时,绣布上似乎都没有变化,一天过后,才出现了毛茸茸的一小团。回到监房后,他还耐心地练习擘1024根丝,拿着画稿思考配色和过渡。沈丽莉每周三来上课,徐华总有问不完的问题:“这片叶子的叶脉深处怎么表达?”“如何排线才能让表面更丝滑”……

徐华的抖音视频

顾绣的针法复杂多变,讲究“齐、光、直、匀、平、薄、顺、密、细”,绣制时要根据实物色泽的老嫩、深浅、浓淡来补色和套色,讲究自然浑成。沈丽莉耐心地把针和丝之间的“秘密”讲给徐华听,他也争气,一点就通。

8个月后,徐华完成了第一幅绣品《竹鸠图》,一只伯劳独踞在荆枝上,眼神锐利,背后风动竹摇,针法细腻,高度还原了画作意境,沈丽莉和朱庆华大为赞赏。松江文化馆提出,要出资8万元收藏这幅作品,以展示顾绣新人辈出。

徒弟成师傅

2020年底,徐华出狱后回到老家。家人发现他变了:以前他喜欢穿花衬衫,身上的链子走路叮当响,显得很“时髦”,可现在他连手机也不会用,更不知道怎么网购,感觉很“土”。

出门逛街时,妹妹怕他出洋相,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没想到路过茶馆时,徐华居然对茶的种类和茶艺头头是道;经过书画店,还能说出构图、运笔这些“有文化”的词。家人更想不到的是,徐华还能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给人上课。

松江文化馆的刺绣课很受欢迎,6月5日第一节课,原定15人的班级来了20多人。徐华给大家开班,他一点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讲起顾绣的起源和基本知识,手拿粉笔,顺手就在黑板上画出了树枝和花朵。

徐华带来一幅自己绣的墨梅,枝干俊朗,花苞点缀其中,画面简单舒适,学员们围观时,有人问诀窍,他答:“绣制树木时,先绣枝干,第一次平铺,不要太密,要体现笔触,还原书画精神。”书画精神,也是顾绣的精髓。

几天前,徐华画了两只小鸟发在朋友圈,配文“翩翩起舞”,还没得意一会儿,沈丽莉乐了:“右面的翅膀长在屁股上了,左面的翅膀结构不对,羽毛太深太重,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没有翩翩起舞的轻盈感,还显得很凶悍。”这让他很惭愧,连发了几个哭脸。

于是,徐华在讲台上强调,“刺绣和绘画一样,都要多多观察,不能靠想象。虽然‘对画写生’的绝技失传了,但大家绣叶子时,还是可以拿真实的叶子来观察叶脉纹路,绣小鸟时,也要观察它的动态。” 

“徐老师,为啥我的线在绣的时候总是断?”“因为你的兰花指不够柔,要用巧力,小拇指轻挑,不要用力上下穿梭。”

“徐老师,不涂护手霜感觉手很毛糙,涂了又会有印记,怎么办?”“要么等护手霜完全干透,要么就把食指、大拇指、中指前端擦掉点。”

……

课堂上,大家问题不断,“徐老师”答得很从容,也会直接绣几针讲解。师徒俩配合默契,徐华讲到劈丝,沈丽莉拿出线来示范;徐华说到选画稿,沈丽莉就把样稿和绣绷发给学员,并为每个人配好线。

徐华教大家怎么构图(刘雪妍 摄)

一个多月的课程结束,学员们的绣布上开满了牡丹、兰花和芍药。徐华的生活也开出了花,不仅工作上了正轨,他还遇到了心仪的姑娘。 

采访结束,得知记者要去乘地铁,徐华擦了擦电瓶车后座,招呼我坐上去,“地铁站挺远的,别嫌寒碜,我骑得很稳!”转动车把,车加速冲了出去。

他的薄外套鼓了起来,一边骑,一边侧头大声问:“是不是很舒服,有种自由的感觉!”声音灌在呼呼的风中,记者听到他在哼:“我要骑车去远方,不怕前方的路山高水长,太多美丽的地方,我都想要去一趟……”

(徐华为化名)

栏目主编:王海燕 文字编辑:刘雪妍 题图来源:本文图片除说明外 均青浦监狱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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