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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乡村的“艺术实验”:最土和最洋相遇,质朴与魔幻叠加,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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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茅冠隽 2021-09-20 07:01
摘要:一个有故事的地方,才是有深度、有厚度、有吸引力的地方。

“我们这个村子,从没来过这么多人!”

时至今日,艺术家徐震依然对崇明区竖新镇前哨村村民的这句感慨印象深刻。这些年,因为要策划艺术展、建艺术公园,徐震频频踏足崇明,亲眼看到了艺术和乡村结合后的神奇“化学反应”。

“一开始,村民们看到我们,眼神里充满惊讶,仿佛在说,这帮人跑到乡下来干啥?等艺术公园落成、展览开幕,村里参观者如织,村民们看着寂静的乡村热闹起来,特别兴奋,有些老人戴着老花镜也要积极帮忙布展。”

近年来,上海的郊野大地上,这样的“化学反应”时有发生。最前沿的当代艺术,不仅在人头攒动的艺术品交易市场、在高端大气的展览大厅,也在偏远寂静的田间地头。不少艺术家逃离了都市的钢筋丛林,在广袤郊野展开一次次“艺术实验”。

这种“实验”为什么会发生,给乡村带来什么?艺术家进驻乡村后,能否“再造”乡村?

施勇 《可能》

乡村和艺术,气质天然相符

忽如一夜春风来,各类艺术空间、艺术样式在沪郊遍地开花。

比如,在人杰地灵的青浦西部,有一群深居简出的艺术家。据不完全统计,有数百位画家、音乐家、手工艺人、诗人、导演、摄影师等“隐居”在淀山湖畔。

艺术家工作室的集聚,带来了各类艺术展。2019年10月,一个名为“降临”的当代艺术群展亮相前哨村;去年5月至10月,又一场名为“秘境”的艺术展在前哨村举行。一场场艺术展,让这个“最土”的村庄和“最洋”的当代艺术擦出了火花。

美术馆等“都市型”艺术空间,也已来到田间地头。青浦区练塘镇,白墙黛瓦的“可·美术馆”朴实无华地融入了乡村肌理,你甚至能在美术馆门外看到扛着锄头从农田走回家的农民。

艺术家们为什么喜欢乡村?优美的生态环境、无拘无束的生活方式,是艺术家“用脚投票”的重要原因。

青浦区朱家角镇林家村倪马199号,这栋农宅不久前被画家朱者赤租下。朱者赤是哈尔滨人,当过十几年冰雕设计师,2003年来到了上海,主要从事雕塑、绘画事业。“工作室开在城市里,一会儿来个电话约你喝酒,一会儿有人敲门约你谈事,思路无法集中,画不好画。而这里非常安静,太适合画画了!”如今,朱者赤每天白天睡觉,22点左右开始工作,在声声蛙鸣中全神贯注绘画,一不留神就画到了天亮。

上海油画雕塑院专业画家、一级美术师周加华对崇明区绿华镇情有独钟:“乡村是清新的、开阔的,能提高艺术家灵感的纯净度和丰富度。”

周加华艺术装置《年轮》

周加华

此外,工作、生活成本相对较低,也是艺术家青睐乡村的理由。综合艺术家黄珺的工作室在朱家角古镇上,他告诉记者,他的工作室面积约100平方米,一年的房租近3万元;如果把工作室开在市区,房租要翻好几倍。搞艺术的还要经常办展,需要很大的空间,在市区往往需要高昂的费用。“因为疫情,一些商业活动都取消了,如果工作室开在市区,很容易入不敷出,在乡下就没这么大压力。”

不过,环境好、成本低,这些都只是艺术家青睐乡村的表层理由。更深层的理由在于,艺术和乡村,二者在气质上天然符合。

在前哨湾大地艺术走廊走走,如同穿行于原始森林。这条长约1300米的小道一侧是郁郁葱葱的公益林,一侧是北横引河,河边长满了野生李子树。路边,巨大花脸雪糕雕塑伫立在旷野中,魔幻地放大了人们的儿时回忆。这根大雪糕,如今已成崇明的知名“打卡点”。

“乡村和艺术一样,都是‘慢’的、需要细品,惊喜感会在不经意间发生。在前哨村,自然风貌及人文生态上的‘未定义性’,为艺术家提供了一个不同于喧嚣都市的创作空间。”竖新镇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

徐震《欧洲千手古典雕塑》

徐震《进化—综合力量训练器》

徐震

“对我而言,乡村是很神秘的生态现场,我很喜欢这种‘野生’感——不用把艺术品放在‘白盒子’画廊、美术馆里,不用打造很漂亮、很舒服、很符合中产阶级审美习惯的艺术景观,有更多空间去尝试‘海阔凭鱼跃’式的艺术形式。”徐震告诉记者。

如今,徐震在绿华镇正在打造一个“没顶美术馆”,部分雕塑展品已经亮相。比如,陈旧的中式厂房屋顶被两根古希腊风格的石柱“击穿”,石柱直指天空,这两根石柱其实是两条“腿”,穿在了两只颜色鲜红的高跟鞋雕塑之上——“击穿”屋顶的野性之美和高跟鞋柔和之美的反差、灰色石柱和红色高跟鞋的反差,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

“这种土与洋、张扬和内敛的反差,也是艺术作品表现力的来源。乡村这个大‘背景板’,本身就是艺术表现力的一部分。”徐震说。

艺术能否“再造”乡村?

当代艺术在乡村找到“新空间”的同时,乡村需要当代艺术吗?艺术家进驻后,能否“再造”乡村?

在沪郊大地上,艺术家们正陆续给出答案。他们用艺术的神奇魅力,“激活”了老旧乃至无用的乡村空间,让老厂房、旧仓库等成为艺术的载体。

初秋的风拂过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绿色稻浪,还未完全成熟的大片水稻迎风摇曳,发出让人宁心静气的“沙沙”声。掩映在这片稻浪里的,就是“可·美术馆”。这座乡村美术馆并非凭空建起,而是改建自低效工业厂房。

练塘镇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这些厂房原本租给个体老板建厂,做的是风力发电设备的机箱和罩子。“这些年青浦区、练塘镇产业结构转型升级步伐加快,低效工业厂房需要调整。2016年,工厂不再运营,正好碰上一批艺术家有意开设‘田野中的美术馆’,我们经过协商,最终在2017年9月签订了合同。”

另一个“再造”的例子,是徐震的“没顶美术馆”。这个美术馆位于绿华镇的一片草地和老厂房中,这片老厂房占地约六七十亩,原先是一个养鸡场,后来因东风西沙水库建设,养鸡场被清退,养鸡场的房屋就空置了出来。“未来,这片区域将是一个面向公众开放的沉浸式艺术公园,我们将在田间地头布置最先锋、最前沿的艺术作品。”

除了建设层面的“再造”,还有发展路径、视野、心理层面的“再造”。

在周加华看来,发展乡村艺术,是乡村振兴“弯道超车”的好机会。很多人将乡村和城市置于二元对立的视角下,期望的结果是实现“乡村都市化”,这是对乡村振兴的曲解。“乡村不是被启蒙和改造的对象,乡村振兴不应走城市化、工业化的老路。以艺术和设计的力量再造乡村,是弯道超车,通过激活乡村文化自信、在文化艺术层面进行垦荒,让乡村更有文化厚度。”

位于绿华镇的易元堂艺术中心,原本是废弃仓库,如今是周加华的工作室。此前,中、英、韩、法四国艺术家曾齐聚易元堂,以“自然、环境、生命的延续”为主题开展艺术交流。“大部分青年艺术家从没想到崇明岛会成为自己来到中国的第一站。一场艺术交流活动,让‘世界级生态岛’得到了展示的机会。”

“可·美术馆”理事长杨明辉告诉记者,“城市美术馆”是目前中国的主流形态,“乡村美术馆”为数不多。“乡村历来是美育的‘洼地’,很多村民没有机会进入美术馆接触艺术,乡村美术馆可以成为乡村美育的新课堂。哪怕村民每天路过美术馆时多看几眼,这种坐落在村民身边的‘艺术地标’也会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

此外,“自带流量”的艺术家们,也能通过艺术活动,将“流量”引入乡村,带动乡村振兴。

一个不起眼的乡间建材市场,也能变成“网红”景点?位于崇明三双公路上、港西镇北双村村委会南侧的建材市场,确实实现了这样的转变,秘诀在于建材市场靠马路一侧的7面巨幅墙体彩绘。这些墙体彩绘色彩鲜艳明快,常引得来往路人驻足拍照。

“引来客流的同时,这些墙绘还引来了信息流。乡间马路是展示乡村的重要窗口,是体现农村风貌的平台。通过增设沿路墙绘等措施,我们引导越来越多百姓转变观念,意识到什么才是美,进而主动追求美,做好宅前屋后环境整治工作,让乡村成为更浪漫的‘诗和远方’。”港西镇相关负责人表示。

赋予乡村更多“故事”

当代艺术“降临”乡村、再造乡村,需要注意些什么?如何让两者的融合、交互更“气场相投”,平和顺滑,少些突兀感?

在华东师范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部旅游与会展系副教授张琰看来,乡村和艺术是相互吸引,相互成就的,艺术与乡村的融合是当下我国文旅融合不断深入的缩影,也体现了乡村振兴的成果。乡村需要艺术家作为乡风文化的传播者,通过艺术家在地开展人文艺术创作,提升乡村的文化风貌,提升老百姓的艺术文化修养。很多乡村在开发乡村旅游过程中,都规划了艺术家的创作空间。

“乡村代表着原生态,这种艺术的原真性能够激发艺术家的创作灵感。乡村的艺术载体可以是多元的,能展现乡村之根、乡土之魂的艺术形式都具有长久的生命力。深入乡村的艺术家应该‘接地气’,能被当地老百姓和游客接受,否则容易‘水土不服’。”张琰说。

“可·美术馆”里,艺术家和村民互动

这种“接地气”,需要艺术和乡村双方都跨前一步,让彼此产生更多实际联系。杨明辉告诉记者,乡村美术馆不只是建在乡村那么简单,它不是因为受限于场地面积、场地租金、城市功能变迁而简单搬到乡村的“城市美术馆”,不是“送艺术下乡”,也不是一些只有外壳的先锋美术馆“建筑实验”,而是要让艺术在乡村真正生根。

开馆之初,“可·美术馆”的运营者就在美术馆内造了一个“游客体验馆”,市民游客可体验陶艺制作和瓷上绘画。此前,运营方还策划了主题为“田字旁”的展览。“既然建在乡村,何不请艺术家来创作一些乡村主题的艺术品并进行展览?大家一起绘就、塑就青浦练塘之美,这也能让美术馆和乡村产生更深的联系。”

在黄珺看来,艺术家入驻乡村开设工作室,是一个当代艺术在乡村祛魅的过程——神秘感会带来距离感、带来不安,而看着身边的艺术家饮食起居、创作写生,对村民来说是很好的艺术普及,有助于提高村民对于“美”的感知力。

一次,黄珺工作室院子里的竹子被风一吹,打坏了隔壁院子里的空调外机,村民邻居上门提醒他注意修剪竹子。“我很不好意思,要赔点钱给他,他坚决不要,他认为我不是故意的,下次注意就是。这让我很感慨,村民是淳朴善良的,对我们也很尊敬。”黄珺告诉记者,自那以后,他常邀请邻居来工作室小坐赏画,他的称呼也变了。“一开始,村民们不知道我是干啥的,都管我叫‘画画的’——在他们看来,所有的艺术家都是画画的。后来熟悉了,他们亲切地叫我黄老师。”

黄珺的工作室

在张琰看来,当代艺术进入乡村,可以广泛吸纳农村富余劳动力,对于乡村产业兴旺具有积极促进作用,比如艺术与民宿融合,可以提升民宿的生活美学,促进民宿业发展。这样的案例,在沪郊已有不少。与此同时,也要警惕盲目跟风:“一方面,村、镇等各级干部要谨慎甄别,避免艺术的低水平重复,引入项目不能‘捡到篮子里都是菜’。另一方面要注重可持续性,有的艺术家用了村里的资源,开设了工作室,但人很少来,工作室常年大门紧闭,就很难产生艺术引导生活的效果。”

时至今日,徐震仍然记得在乡村办展的一个细节。有一次,布展完毕已是深夜,他检查完所有事项后,关上了展馆的电灯。刹那间,他眼前一片漆黑,抬头却见到了满天繁星。“那天我看了很久星星,这种专属于乡村的浪漫让人沉醉——这是乡村给予我的‘故事’。而我们来到乡村,也是给乡村带来‘故事’。一座高速发展的城市,需要各种各样的‘故事’,一个有‘故事’的地方,才是有深度、有厚度、有吸引力的地方。”

栏目主编:黄勇娣 文字编辑:茅冠隽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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