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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育访谈录①习近平回信的中央美院八老之一、九旬赤子伍必端:美是不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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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郭泉真 2020-05-11 06:16
摘要:习近平回信的中央美院八老之一。画出邓颖超最满意的周总理像、印在《周恩来选集》封面。水彩画《寂静的草地》、纸版画《葵花地》被大英博物馆收藏。

【编者按】习近平总书记前年给中央美术学院八位老教授回信指出:“加强美育工作,很有必要。做好美育工作,要坚持立德树人,扎根时代生活,遵循美育特点,弘扬中华美育精神,让祖国青年一代身心都健康成长。”本组“美育访谈录”从艺术创作者、社会美育者、学校美育者等多角度聚焦探讨美育问题。首篇采访八位老教授中的上海人伍必端。

【人物简介】伍必端,1926年生于上海。回族。1939年在重庆入陶行知育才学校绘画组学习。1950年到中央美术学院任教,后任版画系主任、教授。1951年以战地记者身份到朝鲜前线采访,后为朝鲜卫国战争纪念馆创作油画《上甘岭上的英雄》。1979年当选为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曾为鲁迅小说《阿Q正传》等配插图。作品《周总理》头像素描被用于《周恩来选集》封面。水彩画《寂静的草地》、纸版画《葵花地》被大英博物馆收藏。1996年获中国版画家协会“鲁迅版画奖”。获首批“中央美术学院杰出教授”荣誉。


“家庭,是一个人的生活的避风港,也是情感的庇护所,对每个人都很重要,尤其对孩子更为重要。

“家庭,是孩子的哺育的摇篮,也是成长的靠山。尽管千家万户有不同的家庭,但在孩子心目中,要有父亲和母亲才成其为家庭。

“从这个意义上说,绝大多数的人都有个家,而我却没有。”

这是伍必端耄耋时写下的一段话。

他甚至无法确定9月28日究竟是不是自己的生日,因为,那只是“听说”。能肯定的,只有“1926年生于上海”。

人生没有下坠,是因为13岁在陶行知育才学校,遇见了“美”。

美是“赤子”

  伍必端不是那种“端着”的人,才刚落座,见记者打印带去的两页歌词,拿起一看便哈哈直乐,手指歌名《可怜的秋香》,宛如老友重逢,高兴得很。

张嘴便唱,抑扬顿挫,熟悉得很。

唱了两遍,停下,摆手,“不能再唱了,好伤心的”,拿过纸来擦鼻,伤心得很。

这歌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风行,他记得可能是中国流行音乐先行者黎锦晖所作。三段歌词,第一段唱的就是父母:

“暖和的太阳,太阳,太阳。太阳他记得:照过金姐的脸,照过银姐的衣裳,也照过幼年时候的秋香。

“金姐,有爸爸爱;银姐,有妈妈爱;

“秋香你的爸爸呢?你的妈妈呢?”

伍必端两遍都唱到这即止。

后两段的主题,分别是“秋香你的爱人呢”,“秋香你的孩子呢”。记者原是想帮他找全歌词,见状忽然明白,他在意的,他熟悉的,他这辈子念念不忘、不知在心里响起过多少次的,其实就第一段——

爸爸呢?

妈妈呢?

93岁了,依然为之笑、为之悲,依然“孤儿泪”。

93岁了,也依然如赤子。

面对记者,他一再为自己的父亲解释: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又生了重病,好像还会传染人,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能要他怎样呢……

而这些解释,都还是长大后从亲戚口中听说。

对出生地上海,伍必端说:“嘿,怪极了,其他都毫无印象,唯独记得有一位上海姑父,大概是有钱的人,家好像住在西蒲石路,泰安坊,41号。”

对与父母分离,他后来听说的是:父亲失业重病,母亲打工艰难,将他寄养,终至离散。从上海投奔南京亲戚时还在一起,从南京逃难武汉重庆时已无双亲。

一篇题为《赤子之心》的文章写道,“一个人如能让自己经常维持像孩子一般纯洁的心灵,用乐观的心情做事,用善良的心肠待人,不自私,不猜忌,光明坦白,勇往直前,他的人生一定比别人快乐得多”,每个字仿佛都在写他。

几十年来,他的每一次创作,也都是充满激情地赤忱投入。假如没有感觉,他就宁愿搁笔,哪怕一搁数十年。

学生叶欣评价他:“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

亦是说人,亦是说画,亦是说“美”。

伍必端在写生。

美是哺育

如果不是1939年被选进陶行知育才学校绘画组,这颗赤子之心,将会走向何方?

他的童年,颠沛流离:

——在寺庙孤儿院喝菜汤度日,在逃难船上躲土匪子弹;挨过日军炸弹,见过人间惨状;爬过运猪车皮,只有一半底板,嗖嗖冷风夹杂石子从车底扑面;

——上街叫卖牙刷盒子,拼命大叫“刷”“刷”“刷”,一天卖不出几把;

——擦过皮鞋,当过报童,演过戏剧……

“跟你说件好玩的事。许多年前,吴祖强,就是吴祖光的弟弟,约我说,今天认识了一个人,带你去见他。一见,就是当年在重庆一起演戏的主角。”伍必端说,那时自己在育才学校,被选中和吴祖强一起,在吴祖光写的《风雪夜归人》里,演了两个小乞丐,“我们在序幕出场,两个人手上拿着牛骨头,牛的肩胛骨那一块,敲出声响讨饭要钱。之所以找我演,就因为我很瘦小,头发也乱蓬蓬的,根本不用化妆,原本就是小难民。”

在陶行知倾注心血的这所学校里,伍必端遇见的,不光是作为毕生事业的绘画之美,还有滋养心灵成长的教育之美。

那年中央美术学院举办伍必端个人画展,近百岁的周令钊、杨筠等一大批老友群贤毕至。一篇报道记下:朋友丁品形容他是内向中的激情型;弟子高荣生说他十分谦和,以平等的姿态对待任何人;版画家王炜说他“传承了版画艺术的核心精神——奉献,并将自己的艺术奉献给了人民”。

那天记者登门,只见女儿句句逗他开颜,给他加衣,牵他走路。妻子年近九旬,坚持推助行器,拿来两瓶矿泉水,第一瓶先给记者,第二瓶是要给他。妻子单名一个“军”,于是他俩大女儿叫伍军军、小女儿叫伍端端,平时就唤后两字……

耄耋回首,他说:“感谢生活,使我有幸跟画笔和刻刀结缘。它不但为我提供了从事艺术工作的舞台,而且给我的人生增添了色彩。”

无论事业还是心灵,对他来说,美,确是一生的哺育。

美是“觉”“悟”

还在读小学,伍必端就在图画课上,拿了全校的奖,又从邻居墙上一幅法国画家安格尔名作《泉》,看出“一种害羞的、天真的、纯洁的美感”。

他说,那“也许是我对美术作品最早的第一次印象”。

他也一直记得,很小时看到过,阳光反射晃动中,不知谁家一盆水里,十几颗南京雨花石显出各种色彩光芒,跃动在幼小孩童的好奇眼中。

记者:画家是不是都要有点天赋?

伍必端:其实是一种小孩的天分,很多小孩都有,但长大往往被破坏。我一位朋友家的小女孩,四五岁,画得太好了。是不是有天才?也可能是天才。我外孙小时候也画得可好了。我也没教他。可能有点影响是,他在这个环境里,他就看。我看过他的速写本,相当好。

记者:究竟好在哪?

伍必端:那位朋友家小女孩的好,是好在颜色,色彩,很灿烂,很好看。我外孙是好在线条,黑的钢笔速写,随手画去,却看了叫人吃惊。我见过好几个,国内的国外的,有这样的人,不稀罕。不过,也经常有家长带孩子来,画给我看,我当然只能说好,但其实我心里不这么想。

记者:不好在哪?

伍必端:老一套。比如学国画,学齐白石,画一个虾。画得像是像,可没有一点小孩本身的才能的表现。不要去临人家的,小孩临摹,没道理的。只知道复制,临出来,“好像啊”,家长很高兴。其实应该在十几岁二十岁以后,懂得一点了再临。

记者:懂得一点什么了再去临?

伍必端:为什么要临这个画。得有人介绍,这个画为什么好。是很简朴,还是笔墨用得特别好,得懂得一点。齐白石用笔用得好,那么我学这个。潘天寿,怎么好?噢,他笔法有力,构图非常巧妙。要有老师去讲这些,自己也慢慢理解,这样去临,才有意义。

记者:老师很关键。

伍必端:对,要老师会教。我们中央美院开学,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一个星期,除了周末,几乎每个半天都是素描,要画整个上午。有很多人就不理解,就在那里磨时间。结果毕业以后,还是画不出来,造型的能力很差。

记者:要“理解”什么?

伍必端:去理解怎么塑造。塑造跟临摹是不一样的。都不去理解,就成了临摹,临摹那个模特。我讲一个故事,我们版画系的系主任,李桦先生,非常有名,很有能力,刻得也很好。当时他就看出这个问题,特别生气。他那个人比较耿直,就提出来,这样不行,上那么长时间,就那个铅笔在那里磨。我当时是系里的副系主任,就问他,那你老先生,你什么意见。他说,你就把一个班,交给我,这个班全由我来负责。我说那当然行了,好,同意,就给他一个班。这个班的素描就不一样。

他不许画这么长时间。画模特,顶多一个钟头一张,没有说两个钟头没完没了的。速写,当成正式的课,大家就几分钟画完。还有记忆画,就看一下,模特走掉,然后每个人凭印象画出来。他这样训练,学生成绩就突出了,造型的能力很强。后来就给他一个班,研究班都交给他,都带出来了。

美是“活的”

有评价说,“得益于伍必端的改革,从上世纪60年代起,中央美院版画系便聚集了李桦、古元、王琦、黄永玉等一大批艺术家,版画艺术得到蓬勃发展”,说在组织教学中,他很有“战略家的头脑”,也放手让艺术家发挥,认为教育不应该是僵化、封闭的,应该是允许实验的。

记者说起这些,他说:“我没什么了不起的,主要受陶先生影响。”陶先生,就是陶行知。

记者:您主要受他什么影响?

伍必端:陶先生教育思想是活的。他从来就反对死教育、读死书,很灵活,哪一个学生有新的创造,马上就表扬,就鼓励。这也间接影响我。

我感到他教育思想最为突出的一条,是一切让孩子们自己去做。他常常放手让小孩去做事,在做事中教育,有次让我单独拿他一封信,过江到江北,找一个什么国际救济机构的人。我也不认识那个地方,他说你就拿这个信去。后来我才想起来,这个事本来他去办就很好,但叫一个育才的学生去办,学生就能讲出来,育才是怎么教育的,我自己是怎么学的。而且找到的这位负责人,陶先生事先已经谈过一次话,沟通好的。结果对方说,没问题,你们这个事情正好符合我们要救济的条例,你回去跟陶校长说,然后就问了我在学校的具体情况。事情办成了,我也获得成长。那天回来,记得师母还给我煮了两个元宵。

记者:您和陶先生住过一段时间里外屋,印象最深是什么?

伍必端:没有他这么朴素的,朴素得不得了。过日子不是靠他的钱,是师母在药厂工作的工资。真是没法说的艰苦。陶先生对孩子特别亲切,但那时实在是太忙,这个学校全是靠他一个人去募捐。

记者:您曾经谈到陶行知先生对青少年的美育十分重视。当时战火纷飞,他又这么忙碌,怎么重视的?

伍必端:抓住一切机会,随时随地,灵活地教育孩子。我最难忘1943年有天晚上,我们育才学校所在的庙里,忽然钟声大作,大家紧急集合。原来是陶先生从城里派人送来一封信,说他刚看了一出很好的话剧,让我们连夜出发赶去看。他在信里说,“你们如果愿意就进城来看《安魂曲》吧!看这出戏可以抵得上新春之课、科学年之课,甚至于终生之课……在这出戏里,我们会重新发现自己,会看见自己的苦难,自己的快乐,自己的创造,自己的命运。我看了《安魂曲》而魂不安……老者、弱者、小者坐船带铺盖来,壮丁半夜走路来,无论到得多么晚,管家巷是准备着热的晚餐迎接你们”。

我们穿上草鞋,连夜出发,步行100多里地,我脚上走出好几个血泡。剧团免费让我们坐在过道台阶上看。这出戏的剧本是焦菊隐翻译的,曹禺演莫扎特,张瑞芳演莫扎特女友。看完,不少同学都感动得落下眼泪。我们这些流浪儿,谈不上接受文化教育,电影更是难得看到一次,或一次也没有,话剧则根本不懂为何物,我是平生第一次看。陶先生在这么困难的情况下,费尽心思让我们去看描写莫扎特的话剧,利用每一个机会来教育。

我最近还在想呢,为什么我对莫扎特会特别感兴趣,到了奥地利还专门去看他的家。一是这出戏,二来,也因为我一个流浪儿,忽然到了育才,庙里头每天都有钢琴声。贺绿汀的夫人当时在教钢琴课,从早到完不停,我们整天都在听莫扎特的曲子。所以要说美育,我体会到的,是随时随地,是潜移默化,是抓住时机,是具体,是放手,是“活的”。

伍必端画的陶行知。

美是“扎根”

其实伍必端从小喜欢的是唱歌。真的喜欢,直到现在。所以至今念念不忘,当年在育才,怎么没有分到音乐组。

不过,进了绘画组,陶先生说“为老百姓而画”,他就坚持了一辈子,而且进一步说,“要画老百姓看得懂的画”“要站在老百姓立场来画”。

他说,“说到美育,这就是美育的一种”。

记者:首先要思考脚站在哪、根扎向哪。

伍必端:陶先生专门为我们绘画组写过一首诗——“为老百姓而画/到老百姓的队伍里去画/跟老百姓学画/教老百姓画/画老百姓/画出老百姓的好恶悲欢/画出老百姓的平凡而伟大……”仔细看,每句都是大实话,很质朴,但意思都不同。为谁画,去哪画,怎么学画,学会了怎么发挥作用,画的对象是谁,目的和意义又是什么。其实很深。

记者:他在重庆办育才时已是第二次改名了,“知行”改为“行知”,重视的是“行是知之始”。

伍必端:我感到他教育思想很重要一条,是“教、学、做合一”,学到的东西要和社会实践结合。育才的老师给我们介绍西方美术史画家,我印象最深的几位都是现实主义。一位是米勒,农民出身的画家,我去参观过他的作品,非常感人,《麦穗》《晚钟》。另一位是法国漫画家,专门讽刺法庭上的法官。还有珂勒惠支,鲁迅很早就介绍过的一位德国女画家,和丈夫一起生活在贫民区,一个为穷人看病,一个为穷人画画,素描确实非常好。我也知道别的,伦勃朗,但就没这几位这么打动我。

我们老师也是搞版画的,陈烟桥,就是鲁迅去世前十几天,和几位青年木刻家谈话那张著名照片里的一位。

记者:鲁迅先生为什么说,木刻版画是革命者用来宣传抗日、唤醒民众“最好的工具”?

伍必端:可以大批量印刷,木头材料也好找,一般最大也就这么小(伸出一只手掌给记者看)。而油画,颜料贵,国画又大都表现山水花鸟。向老百姓宣传抗日,木刻版画最方便,年轻人也容易学。不少就是口号式的,概念化的。当然也有很多不是概念的哦,像鲁艺出了一些作品,许多是很具体的,反映农村生活的。

记者:现实主义创作原则,也是您1950年为什么一定要去朝鲜的原因吧?

伍必端:对。确实是有一种冲动,非去不可。这种冲动,也可以说是责任。当时也不是我一个人,很多人都很好奇,马上志愿军就出国了,志愿军是什么样子,在前线是什么情况,很多具体的问题都在脑子里出来了。我就觉得我得去看看,回来告诉大家。

记者:作为当时“国内第一个深入前线的美术工作者”,您创作的《枪在这里》,几十年后还被人提起。您觉得为什么?

伍必端:两个字,有趣。扎根在现实土壤,触动到人心里去,这是我的创作美学。

伍必端画的《枪在这里》。

美是“深触”

采访时,伍必端坐的沙发上方,挂着他那幅《葵花地》。

他曾说,自己画画缺乏激情,就是有,也在绘画过程被慢慢磨去棱角,唯有这次创作,从第一眼看见葵花地,到后来拿起纸笔作画,再到上版制成综合版画,激情始终没有递减。

激情推动下,后来制版,不断尝试达几十遍之多。

沙发斜对面,还挂着他那幅已成经典的《周总理像》,印在《周恩来选集》封面。

他还是说,没啥,就是真的很感动了,激发出一种情绪,一定要表现。

他说,画画、看画,都在于有没有深刻地触动。

记者:那次看到葵花地,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

伍必端:去东北参观大庆油田的路上,经过一大片葵花地。我以前只看过一两株,从没见过一望无际,黄的花,绿的叶,蓝的天,阳光下色彩很强烈。最感动我的是风吹起来,摇来摆去,高低呼应,这样激动了我。像交响乐,有节奏地动着,回旋着,歌唱着。

记者:为什么要尝试几十遍?

伍必端:每一次制出版来,心中的激动,马上会和在东北看到葵花地时的激情,融合在一起。一遍遍总感觉不到位。以前掌握的技法,不足以表达这种交响乐般的随风舞动,我去苏联学的也没这么复杂。后来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套色铜版法,不是木刻,不是完全的丝网,也不是石的,都不是,是在学的东西上发展了。这个版子,中央美院还收藏了。我始终觉得,激情,很重要。在我看来,灵感,就是激情,一下子出来一个激情,有些创作者,他就收不住,就一定要表现出来。

记者:许多创作者都有激情,但未必都成为佳作。从激情,到审美,中间好像还有什么在起作用。您觉得,一幅画、一个艺术创作,怎么就算是美的了?

伍必端:反映生活深不深刻,触动人心深不深刻。有许多只是表面上的。说句老实话,我现在好多画都是表面。如果一幅画,你看了它的时候,会联想一些问题,这就比较深。最近我听中央音乐学院一位老师在中央党校讲课,怎样欣赏古典音乐,讲得好啊。每一段都给你分析,怎么想的,解剖得非常细致。美术其实也是这样。大部分从技术上都已很熟练,表现得细致,但真正要体会,看它的思想,也不容易。周总理这张,邓大姐看了,把我找去,就跟我说,这张为什么好——别人画的也是很好的,但是这张,“把总理的精神画出来了”。就这一句。

伍必端画的周总理像。

伍必端画的《葵花地》。

美是精神

记者:当时全国很多干部说,他们印象里的周总理就是这个样子。

伍必端:我也问自己,为什么能够画出来。也可以说是很简单,因为我接触他了。我当他的面,三个月,每天都接触他,看到他。他那个形象,就是美,年轻时就非常漂亮。眼睛,鼻子,嘴,特别有精神。人家也都这么说,坚毅。他跟文化界那些人也都是好朋友,见了像亲人一样。他也真的到什么地方,都能跟人谈,没两句就说上正事了。另外,我每天不光是看到他,还看到他处理很多事情,很忙,包括他发脾气。

记者:能这样天天近距离观察他长达三个月的画家,全世界恐怕也只有您一位。

伍必端:我先是在重庆红岩村八路军办事处,后来到上清寺中共代表团驻地秘书处工作。有次,周副主席飞机晚回来半天,代表团多少次电话铃响起,都是问他到了没有。跟机回来的何玉春说,在秦岭上空遇到了大冰雹,无线电给雷击坏了,机翼被冰雪压得直响,危险万分。行李统统扔下了飞机,大家把降落伞也系好了,随时准备跳伞。这时周副主席发现叶挺将军的小女儿没有降落伞,便立刻把自己身上的解下,亲手帮着她系好,副官马上找来另一副伞给周副主席系上。那三个月,我也看到他几乎天天忙到凌晨三四点。像这些,都是我实实在在的亲身见闻,对总理的真切感受,印象很深,感动也很深。

记者:后来还见到过周总理吗?

伍必端:再没有了!第一次见,是他来育才,还给我们题词,在我的本子写下“一代胜似一代”。再后来就是那三个月。那幅总理像,是他逝世时画的。

记者:凭印象画的?

伍必端:我选择了许多照片参考,最后还是选定了意大利摄影家乔治·洛蒂拍的那张侧面照。但不够,总理当时病重,一是瘦,二是忧。我要画的是他整个人生的精神状态——洞察事物的机智眼神、刚柔相济的性格以及美男子的形象。所以,画像表面上看来似乎容易,实际的过程却很难。我反复回忆,总理的眼睛是大的,极有神,但常处于思考,所以不能睁得大大的;眉毛是粗的,但太粗可能变成一个“鲁汉”,太细又不像他;还有挺拔的鼻子,略有一点点勾,多了就有一点狡,少了又显平常;还有嘴唇的厚薄,向上弯一点点,向下撇一点点,在表现人物的深度时都有很大关系。画的是侧面,我还专门研究了童小鹏在重庆拍的总理正面照。

记者:增之一分则太多,减之一分则太少。

伍必端:1983年,清明节第二天,邓大姐可能是思念总理了,那段时间开刀后的第一次会客,见了我。她跟我说,“你画的总理像,我很喜欢,很像,并且有总理的气质,画像就是要讲神、讲神态,我喜欢你画的这张像,把总理的精神画出来了,很像他晚年的神态”,又夸奖我“是有体会的”。

美的感觉,美感,很多时候都不容易达到。我认为,有时候,画家本身对题材,也还没有深刻到那种程度。如果融到一起了,到事情里面去了,真的很感动了,那么激发一种情绪,他一定要表现。像朱乃正画的屈原,升天,飞的样子,胡子、衣服飘的样子,那个画深了,把画家的感情画到里面去了,有某种地方的结合,那就感人。当然,光有感情的生产,技术达不到,也不行。一半一半。

美是诚朴

说完上面这段话后,这位93岁的美术大家说,“其实我也不太懂”。

他画的《夔门初晴》,一幅三峡山水,画得力透纸背——是真的透到纸背了。他说,画了两年,“我真的做到了中国画所说的‘三矾九染’,可能还不止九染”“后来我竟然想把整个画翻转过来,把反面当成正面画”“被日本中川美术馆收藏时,我说,这不是一张画,反过来展出,也是一幅画”。

记者说,有评价称这样力透纸背是“希望‘坚实、深沉’,来表现中国人苦难、苦斗的精神”。他说,我还没有那么深,我只是老想把它画得不一般,画得深一些,让人家耐看,远处更像远处,云彩更像云彩,石头更像石头。

他说,其实我是无能,宣纸很厚的,画画感觉不够,就又画,还不够,又画,就这样,没想到,最后显得很有力量。“像最前面右边的树,我就画过多次,我本来就是对画树没有本事,所以只好多练。还有后面的云总想画出有透视感,有远近、雾气、云气的感觉,画了多次也画不出那种感觉来。”

他说,看梁树年先生画黄山,那云雾画得有多真实!

记者问他,什么叫有力量?答:叫人看了很深。

他把自己定位为“小人物”,是社会上最多最多的那“90%以上”,深刻剖析自己,“随大的潮流走”,不是那少数认定自己的主张而至死不屈者,一般来说不能办成大事,不能成为大音乐家、大艺术家、大科学家,“但是只要他认清,自己就是一个当小人物的材料,他觉得这样生活、工作,也很愉快——因为尽力做了力所能及的事,那就够了”。

他曾有段时间,对一些现象感到不解,“不知怎么办才好”,还特地去请教“一位真正的老革命”。对方跟他说,你要承认,我们老了,你当然可以发表你的意见,但在许多方面,你提出的意见真的不一定对,因为你现在不一定能全面看清这个飞速行进的社会所有问题的本质。

但对于看定的事,他很坚持。

比如,他画李自成,不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而是庄敬严肃,一度引起极大争议,批评议论不断。

伍必端认为,自己查了很多历史资料,拜访了数位历史学家,在当时内外夹击的历史环境下,闯王是不可能志得意满的。就此,从1973年画成,直到今天,他从没动摇过。

又如,谈到美育,他说:我没什么高深的理论,不过我老讲一个例子,很多人上公共汽车,有的小孩子,一下就进去了,占两个位置,叫妈妈一起坐,回家以后,左右邻居还夸赞,多能干,多聪明,就这样地高兴。还有不少人,老讲别人毫无素质,其实自己就没有素质。国家发展到现在阶段,美育,“太重要了”。

他还曾在几十年前,实地看了张志新事迹后,激动地专门作画。去年,新中国成立70周年之际,张志新被评为“最美奋斗者”。他画的,从总理到战士,从葵花到夔门,都是“最美”。

伍必端画的《夔门初晴》。

伍必端画的《悲剧-张志新》。

伍必端与人合作画的《李自成进北京》。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郭泉真
图片均来自《九十刻痕》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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