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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记忆】愚园路上的白色夹竹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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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顾蓓蕾 2019-10-08 09:17
摘要:现在每次回娘家,我都会在老树原来站立的位置下站一会儿,祈祷老树能够挺过这一关。对我而言,这棵和邨最后的百年老树,已不仅仅是一棵树了,它是我的童年回忆,我的青春年华,我梦里娘家的颜色……

上个世纪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上海人口密度不断上升,在各条不断拓宽的马路上新建的房屋数量急剧增加,随之带来的水质、传染病、虫患鼠患等环境卫生问题令人堪忧,引起了社会各界普遍的关注,督促当局新出台环境治理政策。

为表支持响应,当时在愚园路上由外侨主持的皇家花园协会试验园里定期举办新产品发布会,除了介绍他们的肥料产品以外,还引进了不少适宜在上海种植,有益于环境的花草树木。他们还邀请了在沪外侨群众团体的园艺部在花园里召开季度会议,讨论租界里的绿化问题。在这些花草树木中,洋夹竹桃树以它超强的净化空气的能力和生命力脱颖而出。赞美夹竹桃树的美文美诗不断出现在那个时期的报刊杂志上,《字林西报》甚至在妇女园艺版面专门印制季节性的漂亮广告提醒居民如何修剪,如何补水保养……自此,上海市区的街角屋前,人们开始纷纷种植洋夹竹桃树(Oleander)。

1929年5月18日那个周末,上海经历了一场罕见的疾风暴雨,这场雨对愚园路上的试验园来说是一场灾难。原本在周末举行的新化肥种植产品展示会被迫取消,试验园经理雷考克先生进进出出指挥着一群花匠花。他身上的薄麻西服已湿透,手上那把大黑伞形同虚设。仅仅两天的暴雨让眼前这片试验花园里展出的洋树洋花和西式菜圃东倒西歪,一片狼藉。经过几天的紧急打理,花园重新恢复了整齐。雨过天晴,上海各界爱好绿化植物的先生女士们陆续走进了展示会。迎接他们的除了雷考克先生,一些热心园艺的外侨,花园工作人员,还有入口处那两排刚培育出乳白色小花并修剪成球形的洋夹竹桃树,它们有个好听的法文名叫“Mont Blanc”,象征着阿尔卑斯山常年冰雪覆盖的勃朗峰 Mont Blanc……

在离试验园不远的愚园路611弄和邨就是在那个时期开始栽种洋夹竹桃的。三十年代和邨成弄,第一批居民来自世界各地,7号瑞士籍芮朋家族率先在他家后花园的西侧角落种下一棵“Mont Blanc”, 每年花季开出洁白的小花。随后,21号九广铁路华段经理帕克先生在他家花园里种下了一棵“Mrs. Isadore Dyer” ,落花时节,微风一吹,深粉色小花一路飘到29号英国上尉米利根家的汽车间门口。

一南一北,一白一粉,两棵夹竹桃遥相呼应,成为了弄中标志性的景色。三四十年代弄里世界各地的侨民热闹地来了一户又一户,一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最后两户侨民离开了和邨,但是他们种下的一草一木一花都留了下来,历经了风雨,成为了和邨历史的一部分,也永远留在了这些侨民的记忆里,成为他们上海故事里抹不去的色彩……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出生在和邨,小时候我长着一头很难打理的自然卷发,每次梳头我妈总说我的卷毛乱得跟对面那棵疯长的夹竹桃树一样。白色的夹竹桃对着我家二楼亭子间的北窗,我的小书桌正对着的地方,比起我家后花园那棵开粉花的老夹竹桃树,我更喜欢这棵开白花的,颜色干净养眼。那些年功课做累了,特别是数学作业做完,总是喜欢爬上书桌趴在北窗栏上看着老树发好一会儿呆。北窗对面是我的小学同学小炎的家,他家奶奶喜欢园艺,那棵夹竹桃旁种着弄里最美的淡粉球花, 一串红,花园东侧有个吊满马奶子的葡萄藤,就是东南角那棵小石榴树不太发得出果子。

作为弄里年代最久的夹竹桃树,它枝叶茂盛,母树干孕育出无数根子树干,互相交织缠绕,重重地压在花园西南角的篱笆外。大树下是我每天的必经之路,一年四季的树荫是和邨天然的游乐场,我和发小们在树下叽叽喳喳的跳过皮筋,打过弹子,拍过香烟牌子,折过糖纸人……最美是落花,满地星星点点的泛黄白花,扫了一片又落一片。

虽然从小弄里老人多次关照,夹竹桃有毒,不可以随便碰,但是我总是把这些话当成耳边风,满地捡着花呀,枝呀。直到那年弄里的傻猫误食了老树的枝叶,横躺在树下口吐绿沫沫,我吓坏了,这惨象至今还记忆犹新。小时候每次考试考砸了回来,就会站在树下许久,望着对面自家的门不敢进去,心里发慌,时不时伸手拉着树上的叶子,回到家又拼命地洗手……

家里阿太和阿奶们喜欢讲故事,一说起来就没个完,弄里各家各户的传说讲了一遍又一遍。阿奶最喜欢的是我家那棵深粉夹竹桃,她讲红花老好看的,白花么,没有红花那么喜气。她还讲,不管一草一木长什么样子跟人和动物一样都是有感情的,你对它们好点,它们懂的,它们发得旺就是一种报答,一种福气……

后来小炎搬走了,房子空了,对面花园也乱了。球花、一串红、葡萄藤都消失了,园子里生出了杂草,小石榴树还是发不太出果子,还好那棵夹竹桃树依然茂盛,依然在疯长。2001年初春,我也离开了和邨,这一走就是十几年。

再回娘家时,和邨变了,11栋洋房都刷上了一样的红砖色,划上了整齐的白色砖格线,全弄铺上了灰色的吸水地砖,花园换上了欧式图案的黑铁篱笆,每家花园外都造出了一人多长的水泥花坛……小炎家那棵石榴树居然超过了旁边的Mont Blanc!都说这些年,老夹竹桃树的花一年比一年少,落花数量大不如从前,倒是落叶一年比一年多。弄里老树少了几棵,新树长出不少,青藤爬满了各家各户的红墙,花园里一片新景象……

今年八月初,台风“利奇马”肆虐,和邨12号花园里的百年老樟树,被连根拔起,无法挽救,倒下时还压垮了紧靠着它的铁篱笆。12号花园的景象惨不忍睹,电锯声持续了近一个星期,老树被肢解成一块又一块拖出了弄堂。这棵老樟树的第一任主人是当年上海犹太人学校的校长琼斯先生和他太太。琼斯一家1912年就来到了上海,和邨三十年代建成后不久他们就入住了,琼斯先生还是上海最早的曲棍球队的优秀运动员。同一时期12号还住过不少侨民包括英国人格特丽太太(Mrs.Goldring), 荷兰人义德太太(Mrs.Ede)……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人都在这棵大树下喝过茶,乘过凉,发过呆……老樟树的消失瞬间带走了很多很多和邨的故事……

北窗外的夹竹桃老树被台风刮断了不少枝干,大树伤了筋,但是从篱笆外看它还是倔强地站在那儿。

一天早晨,我刚从学校图书馆查完资料回到办公室,桌上的手机显示了8个未接电话,微信里很多个新留言和小视频,打开视频一看,刺耳的电锯声下一节又一节的枝条落地,有人在锯老夹竹桃树!我一下子慌了手脚,马上打电话询问情况,原来新来的住户不明就里,把老树快锯光了!因为在上班,我无法第一时间赶去和邨,一阵慌张焦虑后我在微信群里向各方朋友们发出了求助,在他们的指点下,我及时联系了相关部门,老树的状况受到了各界的关注。从当天下午开始, 我陆续接到了各个相关部门的回访电话,他们有的已在和邨,有的正在赶去和邨的路上,锯树的行为被立即叫停,愚园路上甚至还有热心居民跑去和邨捡回枝条插入了洒了发根粉的水里……

那天傍晚,我站在老树下掩面痛哭,篱笆墙内外的断枝堆起了小山,我无法判断树根的情况。我自责没有把老树的历史早一点宣传出去,如果大家都能了解到历史老路老弄里的每一棵大树都是珍宝,都有说不完的故事,也许老树的命运就不会是这样的……我和新来的住户说了整整一个晚上夹竹桃的故事,还有老房子的故事,还有这条街上关于上海外侨历史和海纳百川的城市精神的故事,他说他很抱歉,他现在明白了,他以后也会一起来保护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眼下,和邨老树的修缮保护工作仍在继续,部分已松动的老根正在想办法固定,和邨最后的“Mont Blanc”还有希望。“利奇马”吹伤了老树,它倾斜的枝叶也带来了一些安全隐患,在不伤及老树根本的情况下,及时的修剪和维护是非常重要的,也为我们未来的预防和管理带来了很多的警示。

现在每次回娘家,我都会在老树原来站立的位置下站一会儿,祈祷老树能够挺过这一关。对我而言,这棵和邨最后的百年老树,已不仅仅是一棵树了,它是我的童年回忆,我的青春年华,我梦里娘家的颜色……

栏目主编:沈轶伦 文字编辑:沈轶伦 图片编辑:朱瓅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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