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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岁老人在宁波捐赠10架公共钢琴 | “哪怕钢琴最后都砸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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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王倩 2019-09-19 06:09
摘要:在全国范围内,这是第一次由个人捐赠数目如此之多的公共钢琴。

“我弹的不算噪音吧?”一曲《彩云追月》娴熟婉转地弹毕,莫志蔚抬头看着1001咖啡厅的主管姜勇,调侃地问道。弯腰站在一旁的姜勇连忙摇头。

年近80岁的莫志蔚捐了10台公共钢琴放在宁波10处公共区域,其中一台在宁波图书馆门口的1001咖啡厅。9月5日下午5点,莫志蔚坐了8站地铁,为这台钢琴上的一张纸条而来。

这台钢琴和其他9台一样,都有莫志蔚的卡通头像和公共钢琴项目介绍的牌子。不同的是,多了一张巴掌大小的提示——“请您选一些舒缓轻柔的曲目。”

“什么叫轻柔的曲子?”莫志蔚数日前得知纸条的存在,着了急,赶来商量,“沟通时我就说过这是公共钢琴,弹琴的人可能各式各样,什么声音都会有,他们说没问题。”

顾名思义,公共钢琴是指摆放在公共场所、无偿供公众弹奏的钢琴。无论是英国伯明翰、美国纽约、加拿大多伦多、澳大利亚墨尔本,还是中国的上海及深圳、厦门、宜宾,市区都有过公共钢琴的身影。这一次,是在浙江宁波,在全国范围内首次由个人捐赠数目如此之多的公共钢琴。

“莫奶奶您可以歇歇啦。”第十台钢琴选址落地后,至少有十个人对莫志蔚这样说过。

然而,公共钢琴能否被弹响,后续怎样管理,城市文明是否经受得住考验……忽然变成城市红人的钢琴爱好者莫志蔚,眼下还停不下脚步。


“手痒”捐琴

8月12日上午,第一台公共钢琴在宁波书城落地,活动仪式上莫志蔚异常平静,“因为这个情景在我脑子里出现过太多次”。

当晚,莫志蔚却哭了。

琴友发来一段12秒的小视频,画面中的年轻女孩在公共钢琴上弹奏,手指灵动,乐声感人。“她不是志愿者,就是路过。这就是公共钢琴的意义啊!”

公共钢琴志愿者队伍的微信大群有近五百人。莫志蔚有一句看似绕口的理念:现在有志愿者,是为了以后没有志愿者。“这个阶段,大家还不太了解公共钢琴,有的人不敢弹,志愿者的作用就是引领。我估计过半年时间,不需要志愿者了。”

对弹奏者,莫志蔚的要求颇低:“哪怕弹得磕磕巴巴,只要能弹一首完整的曲子就行。不会的人也可以在志愿者的引导下按几个键,感受一下。”但她对场地的筛选标准颇严——看得见、听得见、摸得着,有一条违背都算不上公共钢琴。

在宁波放置公共钢琴的念头,2018年在莫志蔚的脑子里冒出来。

“爱弹琴的人,手会痒。”从前在饭店、宾馆里见到钢琴,她总忍不住摸一摸,但一般情况下,不被允许弹奏。有一次,她弹了医院的钢琴,被义工盘问是钢琴几级。

2017年,莫志蔚关注到四川宜宾有着梵高《星空》涂鸦的公共钢琴。“发起人是个大学生,挺有想法。”她在手机里收藏了那条新闻,隔段时间就在网上检索,“2018年之后没动静了,可能是坏掉了。”

她还找来国外公共钢琴的视频看。一架放在街头的钢琴,谁想弹就坐上去,谁想听就停下来——这种自如的氛围,让她心生羡慕。

走在宁波街头,她像着了魔一样和亲友讨论,“这里要是放一架钢琴多好啊!”

熟悉莫志蔚的人都知道她想捐钢琴,却无人相信她能做成。一位大学同学打来电话,“要是你能做成,我也买台琴支持,可惜你做不成”。

莫志蔚一意孤行。今年3月,她单枪匹马找到市中心人流密集的商业区,“一开始谈得挺好,还去看场地,后来又不肯了”。

“我不好说(场地)名字的,不过我想他们现在应该后悔了吧?”对记者回忆时,莫志蔚扶了扶老花镜,大笑。

后来,一位琴行老板得知莫志蔚想要捐琴,在朋友圈发布后引来记者。7月9日的报道一经发布,十多家场地抢着要。莫志蔚严格筛选,三伏天里东跑西看。

最终,她出资15万元捐赠的2台三角钢琴、8台立式钢琴,被摆放在宁波的机场、地铁、商场等公共区域。


暮年学琴

莫志蔚是上海人。她第一次摸钢琴,是在上世纪50年代就读于上海市第三女子中学时。学校里有琴,她跟着一个会弹琴的同学在琴房玩了半年,觉得“没多大兴趣”。

兴趣澎湃而生,是在这位通信工程师退休10年之后。起初,她把全部热情倾注在交谊舞和拉丁舞上,一上午能连跳两小时。跳舞伤到半月板,逼得她的舞步停了半年,钢琴得以补位。不过,几个月枯燥的练习,依然“说不上喜欢”。改变是在71岁那年,她和患癌的老伴一起报了老年大学,一人学钢琴,一人学诗词。

老年大学的钢琴班分为低班和高班。入学时,莫志蔚被分在低班;1年后,她超越了高班同学,代表钢琴班在老年大学音乐会弹奏了《牧童短笛》。“那次之后,我才真正喜欢上钢琴。人嘛,做事情总得出点成绩了才有感觉。”

“老年人学琴不比年轻人,一首曲子要练好久。”练琴8年有余,莫志蔚弹会了几十首曲子,到现在,能弹出的只剩下五六首。今年8月宁波音才奖国际钢琴邀请赛中,她获得银发组特等奖的曲目《彩云追月》,是直到比赛前才克服卡壳阶段的。

莫志蔚的家,是个不折不扣的钢琴爱好者的领地。一室一厅里,散落着3台钢琴、20多本琴谱、3只节拍器。

紫红色丝绒琴罩盖着一台14万元的雅马哈三角钢琴,去年才购入。为了能摆下这架琴,她把屋子改变布局,重新装修。

一台演奏级别的立式钢琴和一台电钢琴放在卧室。夜里要练琴,她就戴上耳机,恣意弹奏,“这样不会打扰到别人”。

莫志蔚不喜欢旅游,保健品也买得克制,“我没有别的花销,就只有钢琴了”。

1957年,为了更好地练普通话和到上海以外看看,莫志蔚报考北京邮电大学。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乌鲁木齐电信局,她也不沮丧,“哎呀,新疆我没去过嘛!”1982年,她随丈夫调回宁波。

忆起在新疆的20年,她语调轻松。学不会的拉条子,劳动改造时开山的辛苦,值班室里电报机继电器的哒哒声,都被她笑意盈盈地道出。

莫志蔚家的书柜里,摆着一张夫妻俩在新疆工作时的黑白合影。

8月29日公共钢琴公益基金启动仪式上,一席黑色长裙的莫志蔚弹奏了《夕阳箫鼓》,这是已逝老伴最爱的曲目。

“老头子学古诗词,《夕阳箫鼓》取意唐诗名篇《春江花月夜》。他经常说我哪里弹得不对。”莫志蔚练习时,老伴会在旁边双手一拍,“这个感觉就对喽!”

2018年年底,老伴去世,屋子变得空空荡荡。“钢琴确实是一种陪伴,那时候一个人弹着《夕阳箫鼓》都会哭出来。”


志愿弹琴

提起莫志蔚,70岁的汪文叶竖起大拇指,“同样是学琴的,人家怎么就弹那么好?”她学了4年钢琴,最喜欢《梁祝》,但是弹不好,准备再报老年大学的钢琴班,再来4年。

“不管好听不好听,都是一种释放。”老伴过世后,汪文叶患上焦虑症,“要是没有钢琴,真的要疯了。”

9月7日上午9点半,位于宁波音乐港核心区的星街坊,志愿者汪文叶到岗。着墨蓝长裙、蹬高跟鞋的她,先用布逐一擦拭88个黑白琴键,又拿起自己的谱子放在琴架上。每周六上午,她都来值班2.5小时;先给家人做好早餐,收拾停当匆匆出门。

一曲《欢乐颂》,陆续让20多个人围了过来。汪文叶为弹错的几个音符难为情,“我不会弹的……”当路人停留时间稍长时,她就主动邀请,“来弹吧!”

志愿者们热情得就像招揽生意的饭店迎宾员——“小伙子,要不要来弹一曲?”“可以试弹一下哦,不要钱!”“会弹吗?来试试。”

“真是高手在民间,不起眼的叔叔阿姨都能弹一弹。”北仑读一书店也放着一架公共钢琴,书店负责人张蔷头一回知道原来宁波有这么多人会弹钢琴。钢琴在书店安家当天,39岁的志愿者邵帅向公司请假2小时,赶来弹了一曲《加勒比海盗》。

目前,善园公益基金会招募的志愿者多为专业志愿者(负责弹琴并引导鼓励市民弹奏),并兼任服务志愿者(维护现场秩序及保养钢琴)。

鼓楼地铁站位于城市中心,是宁波1号线、2号线的换乘车站。9月8日中午,三角钢琴奏响的《梦中的婚礼》,吸引了30多位路人驻足聆听。

与许多学院派志愿者不同,文化产业管理专业的大四学生张延龙是自学的钢琴。他手指不长,关节粗大,左手的食指少了半截,“人家用脚都弹钢琴,我用手怎么不能弹了?”

《贝加尔湖畔》《时间都去哪儿了》……流行曲目一首接一首,琴凳上的张延龙眼睛微闭,身体随着音律起伏。弹到忘情时,他浑然忘记手指的残缺,按错琴键。

张延龙是前一周路过地铁站时发现公共钢琴的,立即扫码报名当志愿者。周日并非他的值班班次,但他看到志愿者微信群里有人说来不了,迅速表示愿意顶替,“不用和我换班,反正我喜欢来弹琴”。


宁波鼓楼地铁站的三角公共钢琴由志愿者演奏,路人驻足。 王倩 摄


路人琴声

“随便弹?”路过鼓楼地铁站的张云飞试探性地问。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的眼睛像颈上佩戴的黄金饰品一样发光。他小心翼翼坐上琴凳,怯生生按了几个音。坐上去之前,他特地请志愿者用手机帮忙拍两张照片。

这次短暂的触摸只有不到1分钟,却让48岁的张云飞涌起了青春记忆。“读书时钢琴是很贵的东西,只有老师能弹,不让我们碰。”初中毕业演出时老师弹的《血染的风采》,让他尤为难忘琴音的动听,“这么多年过去,我头发都白了。”

围观人群里,22岁的余毓思在钢琴旁站了一个半小时,而她只是来鼓楼地铁站办张公交卡。

幼教专业毕业的余毓思,学过钢琴。她在抖音上看到过公共钢琴,“大部分都是国外的,浙江很少见,而且是这么新的琴”。

“志愿者阿姨们弹得太好了,我不太敢弹。”等到志愿者中午换班,年龄相仿的张延龙来值班,再三邀请之下,她才在手机上找了《菊次郎的夏天》的谱子弹奏。

“乐器是一门社交语言。”余毓思离开时和初次见面的张延龙互加微信,约定下个周末再来。

10岁的田恬和母亲是暑假到宁波书城买书时,循声发现的公共钢琴。学过4年电子琴的田恬鲜有机会弹钢琴,之后每次来书城,总要弹一两曲。


9月6日晚,10岁的田恬购书后在宁波书城的公共钢琴弹琴。 王倩 摄

74岁的汪筱萍是被公共钢琴重新点燃的人。她学过6年琴,家中变故后再没弹琴。自从在报上看到公共钢琴的新闻,她开始在家练琴,现已去过4处公共钢琴的放置点弹奏。

“来啦!”月湖盛园休闲广场的保安和汪筱萍打招呼,二人微笑点头示意。

9月5日晚上,暮色渐浓,戴眼镜的汪筱萍趿拉着拖鞋,手里捏着几张散页的琴谱,到离家不远的月湖盛园弹琴。钢琴就在广场入口处。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当她弹起《月亮代表我的心》,本来只在观看的大姐走上地台跟唱,更多人拿出手机记录。

有人误以为汪筱萍是莫志蔚,她扭头解释自己不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烤瓷牙坏了正在重做,留下嘴里的黑洞。弹上四五首,她合上琴盖,心满意足回家去,“我一个人住,有了音乐就不寂寞”。

公共钢琴撩拨着更多人的心。“我以前就想学钢琴,现在觉得不能再拖了。”张蔷着手在找钢琴老师,“以后哪怕没有志愿者,希望我也能把我们店的钢琴弹响。”


9月5日晚,宁波月湖盛园休闲广场,一对路过的母女在公共钢琴上试弹了一首《小星星》。 王倩 摄


“我是在冒险”

听说上海也有公共钢琴,见面之前,莫志蔚拜托记者替她“取经”。

上海地铁13号线南京西路站的地铁通道内放着两架公共钢琴,连同兴业太古汇商场内另外6架钢琴的产权都属于商场,管理职责明晰。“看起来,好像没法借鉴。”莫志蔚感慨。

公共钢琴怎么管,并无成熟模式可供参考。

“哪怕十台钢琴最后都砸坏,我也要放。”莫志蔚在曾经的采访中无所畏惧。等到钢琴一台台落地,她又免不得担心,“我是在冒险”。

“钢琴就像她的孩子。”善园公益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徐维娜理解莫志蔚的心情。

采购时,厂家为公共钢琴签订了一份售后协议,内容包括:如果钢琴损坏,接到电话8小时内维修;每年对公共钢琴调音。宁波一家保险公司免费为公共钢琴提供“财产一切险”“公众责任险”“特定场所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莫志蔚和善园公益基金会、宁波日报报网还联合成立公共钢琴公益基金,为后期运营提供保障和资金支持。

“十个点都去了,哪个点印象最深?”莫志蔚问记者。

“月湖盛园。”听到答案,莫志蔚毫不意外,“露天的,确实更接近公共钢琴的概念”,紧接着她补了一句,“但是月湖盛园钢琴最易损坏”。

莫志蔚的家就在鼓楼站地铁口,闲来无事,她会去鼓楼的公共钢琴旁和琴友聊天。一位年轻母亲抱着孩子过来,正在讲话的莫志蔚突然停下,紧盯幼童的手,“最怕小孩子用手砸,不知轻重”。

公共钢琴周围设置1米线,将钢琴圈住,是莫志蔚和基金会的要求。莫志蔚觉得这是“提醒的作用”。

9月6日上午,记者在宁波栎社机场蹲守两个小时,公共钢琴一直蒙着琴罩。机场地面服务分公司阳光服务部班组长董月琴介绍,1米线最初只围在钢琴正面,“偶尔有晚班旅客把行李放在钢琴上,会划伤钢琴,所以就围起来了”。


9月6日上午11点,宁波栎社国际机场的公共钢琴暂无人弹奏。 王倩 摄

过半公共钢琴,弹琴者寥寥。开启周末的周五夜晚,银泰百货东门店公共钢琴上的蕾丝琴罩没人摘下;鄞州区万达广场的公共钢琴在二楼餐饮集合区中央的表演舞台,被杭帮菜、韩式料理、潮汕砂锅粥、云南过桥米线等气息包围,也被舞台顶部的镭射灯照得敞亮,9月6日下午1点起记者观察了1小时,无人上场,服务员们则对志愿者在午后2点到4点的休息时间弹琴颇为反感。

9月8日下午4点,“请您选一些舒缓轻柔的曲目”的纸条仍在1001咖啡厅的公共钢琴上。“我们这里主要是办公、休息、看书。”店长郭杰注意到,比起钢琴落地前两周的弹琴者络绎不绝,最近一周几乎无人来此弹琴。

琴声能否持续奏响,能否传播更广,实则是对城市文明的一场小考,也是城市文化内涵丰富提升的一次契机。

今年10月,莫志蔚的大学同学将在杭州聚会,之后转道宁波看看公共钢琴,包括当初预测她“做不成”的老同学。莫志蔚对公共钢琴始终信心十足:“这个事情有必要存在。有人跟我沟通过,哪怕我不在了,他们也会做下去,让我放心。 ”

栏目主编:林环 文字编辑:林环 图片编辑:邵竞 编辑邮箱:eyes_lin@126.com
题图说明:9月5日下午,宁波图书馆门口的1001咖啡厅,莫志蔚在弹奏公共钢琴。 王倩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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