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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委会来了年轻人⑮|参管“沪上最乱小区”后,她的生活从古琴昆曲变成了混凝土螺纹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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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谢飞君 2018-09-27 07:25
摘要:上海康城是上海市最大的小区,实际居住人口将近5万人。在这样一个小区干业委会,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我原来生活的关键词是‘古琴、昆曲、茶道’,进了业委会后变成了‘变频器、混凝土、螺纹钢’。”这是上海康城业委会委员王斐斐和其它小区青年业委会委员交流时的笑谈,但却非常生动地概括了业委会带给她的改变。

 

上海康城是上海体量最大的小区

王斐斐是上海戏剧学院莲花路校区的一位青年教师,2016年8月,热心社区活动的她被业主们推选为上海康城新一届业委会的一员。上海康城是上海市最大的小区,建筑面积近208万平方米,总户数12377户,实际居住人口将近5万人。在这样一个小区干业委会,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两年来,作为一名业委会委员,王斐斐一直保持着“不在学校上课,就在小区忙碌”的节奏,业委会主任郭琪安更是一周7天全年无休。在这样的全心投入中,上海康城的变化有目共睹,监控门禁改造大幅提升了小区安全,破败的南大门路面改造、小区标志建筑物凯旋门维修等,使康城从几年前的“脏、乱、差”代表,华丽转身为社区有效治理的典范。而更为难得的是,很多项目的改造资金都来自各级政府。记者了解到,这届业委会通过申报“美丽家园”等项目已为小区争取了3000多万元的整修资金。

 

小区大,争议也多,但随着业委会不断做实事,业主的获得感和满意度不断提升,康城也从出了名的上访专业户,转变为如今的“零上访”。“上海康城能治理好,没有小区治理不好。”9月10日教师节,是王斐斐的节日,她整整一天都陪着记者在康城走访,而了解完康城的经历,完全同意康城业委会的这个结论。

 

摘帽“沪上最乱小区”

 

“现在我说住上海康城还觉得挺自豪的,但在两三年前,我的很多邻居都觉得说自己住在康城很丢脸。”这是王斐斐去闵行区团委交流时的开场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上海康城给外界留下的印象标签是“大、杂、乱、闹”。这个全市最大的小区,出租户数曾达2700多户,群租、“居改非”严重。当时的业委会内部争议不断,物业管理不到位,导致小区监控门禁设施完全瘫痪,很多设备存在不同程度的损坏。

 

以小区的监控系统为例,小区开发商早年安装的107个探头,有90多个常年处于废弃状态,监控室也形同虚设。小区内各类案件持续高发,2015年小区入室盗窃接报185起,平均2天发生一起,一度“荣登”网友们评选的“沪上最受小偷欢迎的十大小区”排行榜,新闻媒体称之为“沪上最乱小区”。身居这样的小区,居民的安全感和满意度极低,小区上访频发,而且动不动就是群访。“康城人多,上访不缺人,每周至少2批,真正是隔三差五就有人上访。”王斐斐回忆。

 

监控中心

10多年间,过往两届业委会可谓在指责中度过,在一如既往的争议声中,新一届业委会成立了。有太多的事要做。11位业委会参与者经过一段时间的梳理,决定从业主们最关心的小区安全着手推进工作。2017年3月,康城投入1300余万元,在小区安装了1946个高清监控探头,并建成了2个监控中心,这立即改善了社区治安状况——2015年平均2天一起的入室盗窃,转变为2017年全年入室盗窃15起,较2015年下降92%。随着入室盗窃案的大幅减少,康城的信访量同样也断崖式下降——闵行区、莘庄镇接待的康城居民信访,从过去每周两件降低到2018年1-4月份的0件。曾经的“老大难”小区有了新气象。而在业委会看来,小区的这个转变对于之后得到政府关注,获批“美丽家园”都有助益。

 

争取各方资源干正事

 

小区稳定了,业委会开始对小区进行全面整改。康城确实大,小区从南门走到北门就有一公里,采访当天,王斐斐需要开着车带记者在小区走访,一路走走停停,随处可见小区的改变——

 

小区南门道路正在进行拓宽改造。由于小区体量大、车流量大,加上莘庄1路、2路在康城内设站,路面损坏严重,业主普遍抱怨“车轮跳,康城到”。要整修,得花钱,但业委会却为小区省下了一大笔钱。王斐斐在参与业委会之前就是小区的热心志愿者,她偶然想起2010年1路2路公交车在小区设站时,闵行区建交委曾承诺过由政府出资维修社区巴士通行道路。这么多年过去了,有没有可能让当年的承诺变成现实?王斐斐通过搜索找到了当时的媒体报道,业委会则带着这些资料多次走访各级政府部门,最后终于获得了“南门道路整修均由政府全额出资”的结果,而且政府决定“鉴于康城人多车多,高峰拥堵严重,还将对南门道路拓宽,并铺设沥青路面。”

 

因为小区大,1号2号公交车在小区内通行

在二期大浪湾道,一大片空地正在为改建车位做准备。原来,这里曾有一座巨大的乱石岗,原为开发商堆放建筑垃圾的土丘,周边业主一直希望予以清理,但由于涉及费用巨大,好多年只能作罢。去年水务部门治理大浪湾道北面河道,需要借康城北门进出,并在属于康城红线范围内的河道边设置工棚。业委会借此和水务部门协商,希望他们能协助康城将大浪湾道的乱石岗铲平清理,并在土丘南面做40多个透水沥青停车位。起初水务部门因清理清运费用太高不同意清理,经过业委会历时半年的反复协商,终于同意了这一要求,于去年12月将方圆数千平方米、高三四米的土丘铲平,清运所有建筑垃圾,并在原址上铺设了草坪,移栽了树木,40多个透水沥青车位也将和美丽家园一起施工,100多万元的费用均由水务部门承担。“没花费小区一分钱,业主就多了休闲散步的3000平方米草坪,我们也觉得很有成就感。”王斐斐说。

 

11位业委会参与者

康城的这一届业委会,除了“开源”有方,钱袋子也抓得紧。通过查阅相关法律法规,业委会发现开发商自2007年开始欠缴地下车库维修基金300余万元(按规定,自第一届业委会成立起就应缴纳)。很快,王斐斐就起草了函告,与郭琪安主任多次走访闵行区维修基金管理中心、上海市维修基金管理中心、闵行区房地局等部门,最终政府部门确认开发商确实存在欠缴行为,勒令开发商限期补交欠缴。可以说,很多可干可不干的事,康城业委会都选择了不怕麻烦的那条路。

 

回应质疑是个技术活

 

对于业主而言,小区事务看到的只是最后结果,但对于业委会而言,每一件事的推动过程中都蕴含着考验。

 

小区入住10多年,很多楼栋的门禁系统已陆续瘫痪,业主要求“关门”的意愿异常强烈。小区有近300个楼栋,业委会认为不宜“一刀切”,对于要不要更换原有大门,交由楼栋自己表决,楼栋有三分之二业主通过才予以更换。但即使如此,仍有持不同意见者在业主群里质疑,认为“老门比新门好,新门是豆腐渣,是业委会为了捞好处才换门”。

 

质疑分很多种,较常见的一种是“我是专业的,这事应该这样做,现在不是这个做法,那就是有猫腻”。发出这样的声音不难,业主也很容易相信,但要澄清质疑,则需要付出很高的代价。开始有委员认为“清者自清,不需要回应”,但为了避免让一部分业主误认为业委会不敢回应,最后还是决定“老门一扇,新门一扇,现场砸”,并通过小区公众号广泛呼吁业主“围观”。于是,在约定的时间,小区进行了一次公开的新老单元门破坏性对比测试。为了直观地呈现新老大门在质量上的区别,活动既邀请小区业主、物业工程部和门禁施工方一起参加,还全程用视频记录下了测验经过。“第一步,钢板厚度;第二步,钢化玻璃。”最后的结果显示:新门的钢板厚度为1.18毫米,旧门的钢板厚度为0.76毫米;旧门玻璃为单层钢化玻璃,破坏后颗粒状碎裂落地;而新门为6+6毫米双层夹胶钢化玻璃,更厚重坚实,遇破坏后虽大片破裂而不落。从安全防范上说,新、老大门完全不是一个级别。至此,“新门比老门差、换门是别有所图”的说法总算不攻而破。

 

业委会现场办公,为南门修路测量记录路幅宽度

 

接下来,质疑变成“为何换而不修”?其实,业委会在研究方案时的确考虑过修复,但咨询专业技防单位后得到的答案是“十几年的老门,拆卸下来容易变形,再装回去很有可能无法闭合。而且要达到技防20秒自动闭合的要求,维修成本也不便宜。”但提出质疑的业主并不认可技防单位的结论,业委会考虑到“万一能行,也可以为小区省钱”,于是虚心求教那几位提出质疑的业主,并让他们牵线请来了他们认为靠谱的维修单位。然而,维修单位在对一栋楼的大门实施维修后确实出现了“装上后闭合不了”的问题,最后该大门还是只能更换。至此,质疑声终于烟消云散。

 

也有一些质疑是因为业主确实不了解情况而产生的。比如,康城以前一直没有道闸系统,多年来都靠人工发卡计费。新一届业委会启动道闸项目,从开始到完成花了半年时间,有业主认为业委会故意拖延时间。对此,主任郭琪安觉得很“冤”,道闸在上一届业委会就立项了,为什么上届一直未启动?就是因为工作量实在太大了。“整个上海,除浦东机场外,康城的车辆进出量是最大的。单私家车进出,一天要抬起2万次。”郭主任介绍,由于车流量大大高于一般小区,道闸设计公司需要重新设计,业委会既要问开发商、物业要数据,还要和设计公司一起考虑识别精确度、抬杆速度等问题,鉴于试运行阶段有可能会出状况,业委会决定在2月份启用,“那时候学校放假了,也临近春节,很多外地业主不在上海。” 在一系列的精心安排下,道闸试运行一切良好,不少业主都曾预期刚开始会遭遇堵车,完全没想到通行速度更快了。但即便如此,还是会有人埋怨业委会的办事效率,殊不知这背后的付出和心血。

 

道闸启用后,小区停车更加有序

不过,情况在转变,和两年前相比,业委会已经能从业主对具体事务的配合中感受到善意。就在上个月,小区南门拓宽修路,业委会公示南门需要封路3天,不巧赶上台风又延长了几天,“那几天的公交车都挪到北门,南门走到北门有1公里的路,很多老年人都克服了,没有一位业主到业委会投诉,我们很欣慰,康城很多业主已经发生了变化。”

 

干业委会需要一点情怀

 

“个人可以对一件事有好恶,但不能仅以自身的好恶去决策公共事务,更不能将个人意愿凌驾于集体意愿之上。这是业委会教给我的道理。”参加业委会两年,王斐斐自身也发生了很多改变。主任郭琪安也说,王斐斐以前虽然是一位热心业主,但通常是用年轻人的视角去看问题,而进入了业委会之后,她更愿意跳脱个人去了解别人的意愿。

 

一直以来,总有个别业主在业主群宣称“业委会做工程,是为了捞钱”。听到这样的诋毁,有业主抱不平,有朋友劝王斐斐“别干了,不值得”,但王斐斐并不甘心因此停止参与小区事务,更觉得这样的谣言根本站不住脚。“小区很多项目的维修经费,都是业委会通过一次次的沟通协调向政府争取来的。政府投入资金的工程,都有政府招标监管,如果真像有些人说的‘做工程想捞钱’,业委会为何不动用小区的维修资金,为何还要去争取政府资金?”

 

可以说,在每个小区,业委会都免不了遇到按照自己的心思揣度人的业主,康城的体量更是决定了这样的猜测不会少。主任郭琪安的家人在加拿大定居,他天天在业委会忙碌;王斐斐作为一位老师、一位三岁孩子的母亲,业余时间统统给了业委会,有业主就觉得“这么卖力,干业委会私下肯定有好处”。郭琪安坦言自己并不是热心人,“我就是想看看自己到了这个年纪,还能不能像年轻的时候一样,去实现康城的自治。”而这正是王斐斐口中的马斯洛需求学说。

 

“马斯洛认为人的最高境界是自我实现,现在很多年轻人喜欢在外面做公益,就是在追求自我实现。在我看来,参与业委会也是在做公益,当你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家园更美,让邻居更安居,这难道不是一种自我实现吗?”但她也知道,那些习惯以金钱来衡量世事的人,终究无法理解奉献者的情怀。

 

南门修好的路面

“业委会只有11个委员,面对全康城近13000户业主,即便把所有时间都用于康城,也无法解决所有问题,只能把多数业主关心的事情按照轻重缓急逐步推进。面对有些业主的不满,我只能说我无愧任何业主,唯独亏欠了我的家人,尤其是我刚满三岁的女儿。我陪伴他们的时间实在太少了。”说这话时,王斐斐的眼中闪过一丝低落。

 

希望更多人“懂得”

 

上海康城业委会在过去两年间为小区办成了很多实事,但从大范围上讲,业主对于自身的权利和义务还是缺乏足够的了解,对于业委会的权责边界也并不清楚。比如要求业委会责令开发商降低地下车库的停车费,要求业委会去申请地铁,要求物业打击群租否则拒付物业费……“很多事并不在业委会、物业的权限范围,但业主不理解。”以确定僵尸车为例,车子停在小区同一个位置半年,难道就可以将车定义为“僵尸车”而拖走吗?并不是,万一是业主出国了呢?其定义和处理都需要报给政府部门。“当业主不知道小区某项事务的管理主体是谁时,很容易认为业委会、物业都该管。而且现代人压力比较大,人人需要一个发泄的地方,举目四望,骂业委会和物业又没什么风险。作为业委会的参与者,有时候只能自我安慰:业主骂完了,心情舒畅了,我们也算为社区和谐做贡献了。”不过王斐斐也在考虑,让更多业主参与小区治理,增加他们对社区事务的理解度和宽容度。

 

“现在很多小区都有业主群,他们经常在群里议论小区事务,说明大家主观上是关心的,只不过因为对社区实际情况不了解,遇到问题容易想当然。”确实,很多参与了业委会的业主,会意识到自己曾经把社区事务想得过于简单。“没参与具体事务的人,有点不满意就在业主群里质疑,质疑物业、质疑业委会、质疑居委会、质疑政府相关部门。如果有机会让他们参与治理,当他们亲身体验到做事情的不容易,遇到问题也就会更理性,更容易采取与他人合作的态度。”王斐斐觉得自己也是进了业委会才充分理解到社区事务的复杂性和多样性,所以很希望更多人有这样的体验。“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只有参与了,才能把无营养的‘吐槽’转化为小区建设的‘正能量’、‘推动力’。”

(文内照片由谢飞君提供)

栏目主编:王海燕 文字编辑:王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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