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与读经

　　一中国的近现代历史上，始终伴随着时断时续关于读经的高吟低唱。在过去的年代，每到社会矛盾丛结，难于索解的时候，读经便成为一些人反复鼓吹的济世良方。百余年间，几经反复，但读经始终不曾再兴盛起来，而中国的社会问题也从来不曾靠读经得到解决。读经之无用，明矣。
　　二新一轮的读经呼声，起自近年，先是有社会贤达提倡，然后有读经学校的创办，近来又有报纸讨论，而且主张小学生也要读“四书五经”。理由呢，一叫承继文化传统；二叫增加文化底蕴；三叫提高道德水准；四叫训练运用语言的能力。据说还有种种好处，撮其要，大致如上几条。
　　三中国曾经有过很长的读经时代。
　　自儒术独尊之后，儒家推崇的几部著作———《诗》、《书》、《易》、《礼》、《春秋》，便成了千古不易的经典，一切学问的源泉。宋代以后又把《礼记》中《大学》、《中庸》两篇抽出，同《论语》、《孟子》合称为《四书》，于是“四书五经”的说法流传于众口，好像这几部书便代表了全部中华文化的精华。其实，中国有用之书很多，不过其中不少不被过去的官方认可，以致渐渐湮没不闻或当作杂书遭人摒弃罢了。
　　四经书的功用，曾被夸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靠《禹贡》（《尚书》中的一篇）治河，据《洪范》（也是《尚书》中的一篇）察变，倚《春秋》决狱，凭《孝经》退敌，仗半部《论语》治天下。治国经邦的全套本事，似乎都在那几部经书之中。但这些神话，在历史的事实面前都破灭了，只留得几许笑谈，传于人口。不过这仍旧挡不住迷信经书的人，不断夸耀这些经典的伟大和神奇。
　　五儒家经书之被钦定为必读的典籍，是因为它的内容适合于专制政治的需要。孔学的精髓有说是“仁”的，有说是“忠”的，有说是“信”的，有说是“孝”的，我看倒是“礼”。忠、孝、仁、信，只有合于“礼”，才有存在的价值。而所谓礼，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严格的等级制度和与之相应的等级观念。只要等级制度在，儒学就有存在的土壤。多少年来历史上的统治者的倡导读经，就是想以此加强专制主义的体制，维系“礼崩乐坏”的局面。
　　六过去，倒真的是从娃娃抓起。但凡念得起几句书的人，没有不从学、庸、语、孟读起的。特别是明清以降，由于官府提倡，科举考试的试题从《四书》出，所谓“四书文”就成了读书人唯一的举业。若是不读《四书》，不做“四书文”，用《儒林外史》中马二先生的话说，“那个给你官做”？当官是那时读书人唯一的出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读“四书五经”的动力端在于此。因此，蒙馆、书院之中，读经之声琅琅，而一旦有人给你做了官，经书之类也就抛到脑后了。那时，官衙中不是吟诗声、下棋声、唱曲声，便是：戥子声、算盘声、板子声了。所谓“王道”与“霸道”，即是统治者对百姓的“治道”。
　　七且不管读经的动机如何。如果这些经书真能治国安邦，用什么激励机制倒也不必苛责。但是，中国从汉代儒术独尊之后起，两千年间，治的时候少，乱的时候多。而且每况愈下，直弄到内政窳败，外敌入侵，民生凋敝，国将不国。于是维新之说起，而废止读经之事行。中国人是从实践中懂得，时代在前进，思想也要随之前行，死抱住四书五经来治国安邦，国亦云亡，何论其他。后来各种救国思想，如实业救国、科学救国、教育救国、民主救国，都有社会的回响，唯独读经救国虽也时时泛起，以为可以救人心、正人伦，敦风俗，但应者寥寥，吵吵嚷嚷一通，又复归于沉寂。那原因是因为前车之覆已是刻骨铭心，只要看看读经的提倡者自己的人心如何，也就可以明白其难行了。
　　八经书不能救国，但并非无用。章学诚说：“六经皆史也”，就是一种用处。五经也罢，四书也罢，都是中国曾有的历史材料。政治史、思想史、社会史、文学史的研究，这些经书都是不可或缺的材料。但这已是专家之学，是用不到再向全民普及，更不宜让小学生再来咿咿呀呀地读经了。
　　九我很疑心今天提倡小学生读四书五经的人，自己是否读过。《尚书》有今文、有古文，有真有假，训故乖违，句读舛误，虽经历代学者整理，其义仍旧难明。唐代大古文家韩愈尚且以为“周《诰》殷《盘》，诘屈聱牙”，今天就是大学生也读来艰难，要小学生读岂非梦呓？《春秋》《易经》《三礼》也都不是小学生能读的东西。五经中剩下一部诗经，或许有几首可以供小学生诵读，但也并不因此就能增加多少文化底蕴，于驾驭语言的能力也未见有多少功效，古今言殊，有活泼泼的现代汉语，这些已经死去的书面语，用处有限。提倡小学生读“四书五经”的人，最好自己先读懂了再说。以己昏昏，怎能使人昭昭。
　　十今日的中国文化，是历史的中国文化的发展，其中自然包含着传统文化的有用成分，经过专家整理研究，自可通过各种不同的办法介绍给大众，但要小学生一本一本地读经，实在既无必要，也无可能。其实，中国传统的思想，就是不读经，也已在通过各种渠道影响着后代。有人以为今天的一切问题产生于对传统的蔑视。其实，在我看，今天的许多问题，恰在于对传统的迷恋。
　　十一邓小平说，计算机的学习要从娃娃抓起。这是向前看，有远见的。眼下已是信息时代。读经也从娃娃抓起，则与之相反，是向后看的。古代的读书人，一辈子就念那么几本经书，可以朝于斯、暮于斯、寝食于斯。今天的孩子，要学的东西正多，钻到那几本古代的经书里去，有害无益，不读也罢。
　　十二舞台上多的是清官，荧屏上多的是皇帝，书籍中多的是侠客，再加上小学生读经的倡导，构成了走向现代化的中国在文化领域中一道奇特的不和谐图景。这图景如何解读，颇堪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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