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

晒霉

(2006年8月12日)

    黄梅天,蛮缠。一屋子的人,连一屋子的物,都裹在湿气里,还一天连一天地不放开。屋里的泥地,湿成亮照照。木床脚上的水印子,逐天朝上爬。眼看着橱门、柜门,长了斑斑点点。
  真的到了出梅的头几天,一颗太阳热辣辣旺,满宅子阳光铺下来,家里的女主人都搁下了手里别的活儿,翻箱倒柜地要晒霉。院子里,几条高高的凳子上,横了几根粗竹竿或者木条子,一捆芦苇帘子推开来,就成为搁晒衣被的好地方。家里大橱的门,拉开了。橱顶上压的板箱,搬下来了。
  孩子们被娘差着,把橱柜里垫着的棉袍和狗头帽之类,全抱出去了。赤着膊看太阳底下一件絮着棉花的长袍子,汗水都要沁出来。过去的长衫马褂时代,被随手翻晒在面前,有莫名的陌生。狗头帽就戴自己儿时的头顶上。帽角两侧,竖着两只狗耳朵,耳朵上挂着“丁当”响的铜铃。可如今太阳底下,兄弟几个抢了这顶旧帽子,拼命要朝别人头上套,自己一个个“咯咯”地笑着逃跑了。
  大人们怀抱着一个个土布段,如怀抱着一个个孩子一般。一匹匹布段,花样不相同,都卷得紧紧实实,还用几丝红线缝住了。同样的红线,还缝着一块一块折起的衣料,有土布,有洋布。乡下的织布机,农闲时一天到晚响。年终分了红,娘一年一年地把几个铜钿剔出来,上镇去为长大的儿女买衣料,买被单被面子,买准备结婚用的其他物品。姑娘背着人绣花,这枕套、床幔上,一对一对鸳鸯在游。这些布段、衣料等等,遮在几条用旧的被单底下,压迫得几根竹头或者木条子,弯弯地垂了下去。
  .日
  常里四季换的衣裳,无遮无盖地敞着,还一摊一摊,分清楚了老的和小的,男的和女的。一件件旧衣服,一条条旧被单,洗刷得布眼分分明明,褪色也都褪得白白净净。常常一件上衣,或一条裤子,补丁贴满了,拎起来觉得重。娘为一家人做的鞋,排排列列,鞋底都晒得翘起来了。阳光下,樟脑丸的药味道,散放着,女人们说香。她们戴一顶大草帽,一条湿毛巾围脖颈上,一边翻晒,一边唠叨,说平日里呒穿呒着,堆起来倒变成了一院子。
  晒霉日子,一门一户的家当都在院子里。这上工歇脚的队里人,或者串门的邻居,洗净了一双手,要去掀罩在面上的被单布。两只手提起旧被单布的边,头透到下面去,眼睛乌子就一动不动了。布段一个一个点,布料一块一块数,成衣一件一件算,如盘点银库来了。女人们还在一页页的旧被单下看得出,谁家儿女,婚嫁时要添了条件,多些讲究。不过看晒霉的女人都不知道,有人家的旧长袍的夹里中,缝着几枚金戒指,或者几副金环。那些黄货,传了几代人,阳光里和黄梅季节里,同样闪闪发光。
  西面的太阳还挂着的时候,一帘子堆的衣物要理屋里去了。板箱和抽屉,也要搬房里去了。一叠一叠的衣物,堆板凳上、台子上阴。要让这一天晒出来的热气散发尽了,才幢到橱里、柜里去。一个黄梅季节,就这样被晾晒干了。


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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