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人
(2005年9月5日) 早几年,我在历史博物馆见过一幅描绘上海起源的油画,夜色冥冥,烟火旺盛,出海归来的渔民围着篝火煮饭、烤衣,四周是一片晾着的渔网,这就是上海人的祖先。后来我读了《顾准文集》中“海上文明”的论述,我知道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也就是我们说的本地人与希腊爱琴海的先祖一样,他们由海上漂泊到陆地,他们天然有着与自然奋争的技能,他们是改造自然的能手。我的一位松江朋友送我《松江老宅》一书,小楼遗迹隐绰,矮墙短垣生境,长廊深郁,庭院生姿。从明到清这几十幢老宅是本地人对自然生存智慧的显露。我年轻时有公差经常去松江,夏日酷日当头,然而行至矮墙短垣的树阴之间,脚踏青石板,凉意习习而来。待到晚归,更见农妇在青石板上泼水,墙砖之间送来一阵阵清凉。现在我明白狭窄的长廊与青石板足以消除酷热的蒸腾。松江农人所以能在酷热下锄种不息,便与此凉风习习的“穿堂风”解暑有关。本地人创造了富庶,与自然奋争营造了闲适的生活。这使我想起年轻时常听谢稚柳先生说江南富庶,“富而知礼乐”,两浙之地人热爱艺术。搞语言的学者在研究语言学时,把本地人的一清如水,缓缓生情的语调与法兰西语言如出一辙,这使我顿然对本地人的“归去来”的土话与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归去来兮”的赋联想在一起。本地人又把方向称为“东搿搿,西搿搿”,一块地方本身就是一捆柴木,分开来了才各分东西南北,语意自然是很明白的。所以本地人一上口就是一个“宅里的人”。本地人就是这么心诚明快,蓝印花布就成了本地人的乡土艺术,油菜花金灿灿时,农妇头上裹着蓝印花布的头饰在田埂忙碌,一派清明景和的气象。我居住的后面原是大场镇新华大队,那儿的老人钟情江南丝竹,操琴养性,连平时的行路都是踩着节拍的方步,礼乐入性,深到骨子里了。人一静,读书成了养性,我听松江人说,他们的上代出了好些进士。时下大学城一开,松江的农人孩子更是读书声朗朗了。
卢金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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