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博断想

　　童衍方出版了一本他的藏品集《艺苑清赏》，书里面搜集了他几十年收藏到的明清的字画、印石、书札和汉砖砚、拓片。这些东西，不是他家的祖传，都是由他这辈子靠自己的劳动所得一件件收到的。这些东西，在几十年内有许多时候并不太值钱，靠一个人的节俭，还是可以收到的。他只读到了高中，对于他的藏品，他只是因为喜欢，感觉到和自己的生命贴近，就开始一点点熟悉，也一点点了解了起来。喜欢是一个人最好的向导，在他这里，可以又一次被证实。他的这些东西，也因为他自己搞篆刻，也写字作画，因为自己在做，就想明白前人是怎么做的，尤其是那些自己钦佩和喜欢的人是怎么做的。那就要更贴近，更久长地面对前人的作品了。所以他得到处去观摩，到有这些好东西的人家去看，去彬彬有礼地去看，温文尔雅地去看，因为这些人家都彬彬有礼，都温文尔雅。再者，就要收藏些前人的作品，因为要更多地去了解，去研究，去感觉内中的好，为什么好？怎么好？这就是童衍方收藏前人作品的原因。至于这些东西现在很值钱了，童衍方只是说，可惜现在是收不到了。那时候还不太贵，甚至便宜，所以就收到这些了。
　　童衍方说出了有关收藏的一个很好的话题，就是收藏其实不是赚钱的方式。这话题，现在大家可能不太相信，因为在我们的生活里，到处可以听到、读到收藏品价值飞涨，收藏的人一下子冒富的故事。不必去否认内中真有些真实的事儿。然而这么些去头去尾的故事，实在无法说明收藏是个赚钱的活。世界上赚钱的事很多，比如办实业，比如经商，可收藏实在不同于这些。一张字，值多少钱？一张画又值多少钱？说它值钱的大抵是不出钱的人，而有钱买的人，却往往不明白这东西值多少钱。世界上没有一种商品，可以像艺术品那样无价可沽，它最后值了多少钱，只是因为喜欢他的人，根据自己的喜爱程度和经济能力掂量出的那个价。这样的东西，只能是奢侈品。奢侈品还能有什么经济上的期望呢？一张字画，和废纸有时候很相像，而一个清三代的官窑碗，和百姓家里饭桌上的碗，有什么区别呢？有时候这区别仅仅在于一个能用，一个不能用。世上几乎所有的大收藏家，最后大都把钱甚至家当都输掉了。这大概也就是收藏家和大富翁的一个区别。
　　童衍方表明的另一个话题，是收藏可以完善自己。就童衍方而言，没有和艺术贴近的时候，没有因此而开始收藏的时候，只是一个平常人。可他有了自己的梦想，他就开始不一样了。人的生命很短，百来年的光景，实在很单薄，人的厚度怎么来的呢？大概就是借助历史，深入历史了。几千年、几百年，那么些和自己相像，自己向往的人，他们的心痕手迹，竟然可以面对，可以亲炙，这是什么样的场景啊。鲁迅有一句诗说“春兰秋菊不同时”，写得真好。其实春兰和秋菊的心是相通的，同是一种芬芳，同是一种清新，同是一种高远，同是一种纯粹，深入了历史，感觉自己并不单薄，生命并不单薄。也因此，一个人的内涵，一个人的智慧和力量，就显得深厚了起来，阔大了起来。这其实是中国文人历来的生活方式和生命的历程，也就是中国文人之所以那么从容，那么文雅，那么有涵养、有力量的缘故。一个世纪过去了，那样的文人到今天已经不多了。几十年前，一个世纪前，我们还拥有许多，许多名字，我们可以一一道来，十几、数十、上百。而今天呢？很少了，也因此，我十分想念过去的一百年，也十分动心于今夜灯下，静静翻开了这一本一个同代人编著的《艺苑清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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