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2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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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想者:

全球化时代的中国戏剧
——傅谨教授在东南大学“人文大讲堂”的演讲

  思想者小传 

    傅谨——1956年生于浙江衢州,文学博士,中国戏曲学院特聘教授,中山大学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戏剧理论与批评、现当代戏剧与美学研究,倡导“国剧本位”的20世纪中国戏剧研究,关注濒危剧种保护以及剧团体制改革。曾经出版专著《二十世纪中国戏剧的现代性与本土化》、《二十世纪中国戏剧导论》、《新中国戏剧史》、《草根的力量———台州戏班的田野调查与研究》等10部。

  全球化与世界视野
  怎样的“世界”才是一个“好”的世界,世界各地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哪些事件是“好”的事件,哪些事件又是“不好”的事件,成为我们必须思考和面对的重要问题。
  我们今天所处的世界,已经越来越深受全球化的影响。全球化不仅仅意味着资本在全球范围内的迅速流动,新的科技手段跨国界的运用,以及经济一体化,同时更意味着我们越来越多地获得了一种世界性的视野,越来越深刻和切近地认识到世界各国和各地区的紧密关联。
  这种新的世界性视野的一个新近例子,就是我们正面对的很可能波及全球的禽流感威胁。我们现在突然意识到,遥远的欧洲某个农庄里一只鸡得了俗称“鸡瘟”的禽流感,原来真是有可能对我们的生活产生直接且现实的影响的。事实上,全球性的流行病并非始于今日,然而只有随着资讯的发达以及全球意识的增强,我们才会真正用这种世界性的眼光来看待这个星球每个角落里发生的一切。这样的眼光使我们这个世界真正成为一个整体,或者用中国传统的称呼,叫做“天下”———“天下”不是由一块块分裂的疆土拼凑而成的,它是一个有机的、各部分具有内在关联的整体。
  因此,我们今天已经越来越像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世界公民,每天不仅关心柴米油盐和身边的大事小事,同时还关心伊拉克的爆炸和巴基斯坦的地震,北美洲的飓风,以及苏丹的族群冲突,亚马逊河流域的生态变化。全球化也不可避免地渗透到文化领域,我们的床头贴着猫王的照片,我们痴迷于美国黑人音乐,墙上还挂着毛利人的雕塑。就算其中不无附庸风雅或人云亦云的成分,但我们的审美趣味确实已经渐渐超越民族与国家的范围,变得越来越具有世界性。
  是的,全球化使我们获得了世界视野,但全球化还为我们的文化思考增添了更新的内涵。全球化让我们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世界”对于我们事实上是很重要的,而且这个世界其它角落的状况以及变化对于我们而言不再是毫无关系的;而怎样的“世界”才是一个“好”
  的世界,世界各地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哪些事件是“好”的事件,哪些事件又是“不好”的事件,就成为我们必须思考和面对的重要问题。如果我们仅仅把视野集中在文化领域,那么,在全球化的语境里,一个“好”的世界的定义与标识,首先就是文化表达的多样性。也就是说,只有一个因为拥有多样性而无限丰富的世界,才是好的,才是我们值得生活在其中并且值得留恋的世界。

  文化的世界并不理想
  当我们的艺术欣赏范围和审美趣味迅速超越国家与民族的界限时,我们会沮丧地发现,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娱乐在丰富的背后正潜藏着无比的单调。
  是的,我们拥有了世界视野,而全球化也给了我们很多机会,让我们能够与世界上各个角落的同类分享各种各样的艺术。
  然而,世界的变化,在全球化背景下的变化并不是样样都让人们兴奋。我们会发现,因为深受全球化的影响,世界文化、世界各国人们的审美趣味正变得越来越趋同,越来越相似。换言之,当我们似乎获得了世界视野,我们的艺术欣赏范围和审美趣味迅速超越国家与民族的界限时,这种超越的指向却惊人地单调。我们会沮丧地发现,拂去那个日渐丰富的表层,我们所看到的情况与理想相去甚远,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娱乐在丰富的背后正潜藏着无比的单调,因为这个世界的美学正在被少数几个跨国公司用十分显著的刻意手段模塑。正是出于要最大限度地通过文化娱乐业牟利的目的,文化与艺术产品正在源源不断地从跨国公司精心设计的工业化的流水线上被人为地批量制造出来,它们被输送到世界各地,于是,在同一时间,不同地域的人们不自觉地在追逐着惊人相似的流行与时尚。这样的流行与时尚是被“制造”出来的,而由于制造的行为背后有强大的利益动机,所以它主要不是文化行为而是商业行为,因此,不可避免地,它要按照跨国公司的经济逻辑行事———希望全世界的人同时喜欢上同一样东西,不管这东西是《指环王》,是麦当娜,还是《哈利·波特》。
  跨国公司甚至在巧妙地利用我们对于审美丰富性的渴望,它们不断变换花样,似乎每天都能给我们提供新的精神食粮,但唯一不愿意让我们深究的就是,那些让人们自以为是“前卫”与“个性”的东西其实恰恰是“流行”和“时尚”。跨国公司不会给我们提供真正意义上的“前卫”与“个性”,因为所有的“前卫”与“个性”都是单称的、独特的,真正与众不同的风格与喜好不可能是“流行”与“时尚”,并且正由于它恰恰是“流行”与“时尚”的死敌,而违背了跨国公司的文化产业要让每一分投入产生尽可能大的收益的经济模式。
  因此,当我们似乎越来越获得了世界视野,尤其是当我们是借助于以跨国公司为代表的经济领域的全球化趋势获得世界视野时,我们其实是在同时失去世界的丰富性,至少在失去文化表达的丰富性。而且,全球化来势汹汹,似乎难以抵挡。以中国为例,仅仅在二十几年前我们还觉得世界与我们之间的关系遥远,然而就在短短的二十多年里,看看我们的生活,想想我们今天的文化消费,就不难感觉到全球化的速度。我从事戏剧研究,对此体会尤深。二十几年前各大剧院人山人海,人们以那么高的热情去欣赏京剧、越剧或秦腔、川剧的演出,如痴如醉。从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来,剧院的生意就开始凋零,曾经在几百上千年里为中国各阶层普遍爱好的戏剧,忽然远离我们的日常生活,取而代之的是从港台和欧美传播进来的各种各样的流行艺术。传统戏剧面临整体上的困境,渐渐地,去剧院欣赏一场传统戏剧演出不仅不再是正常的娱乐和艺术活动,哪怕是欣赏那些名满天下技艺卓杰的名家演出也不再令人羡慕,甚至变得有可能让旁人感到怪异,它成为“落伍”和“老土”的代名词,整个社会的主流美学趣味,不再像以往那样支持它的存在与发展,这当然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人们的欣赏选择。这样的现象当然与全球化有关,当然是由于文化领域日益庞大的跨国公司借全球化的经济趋势竭力推动而出现的结果,它不是源于普通民众审美爱好自然的变化,与以往的时代民众审美趣味经常出现的各种变化不是一回事,在它的背后,是西方发达的文化工业这只“看不见的手”在起着作用。
  文化工业时代,所有后发达国家的传统艺术都迅速被边缘化,逐渐失去表达的机会与可能性,即使它们侥幸在跨国公司所代表的那种单一的美学趣味的选择过程中得到青睐,它的形态、内在价值与风格———它的核心表达方式———也必须被改造成适合跨国公司所理解的那种“世界性”的口味所能接受的模样,因而在事实上不再是它们的本身,而被纳入到发达国家对后发达国家艺术殖民的进程之中,成为西方艺术的亚洲版或非洲版、拉美版等等。
  一个完全受制于文化工业的世界不是个“好”的世界。一个美学趣味完全由跨国公司决定的世界也不是个“好”的世界,就像我刚才说过的那样,一个“好”的世界,它的文化应该是丰富的,这个世界上不同文化圈的人们应该有不同的爱好,而这些爱好正基于他们不同的文化传统,以及不同的生活方式。假如在美学上丧失了丰富性,假如世界各地的人们的文化表达方式,他们对艺术与文化娱乐的爱好都变得同一了,那么世界也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文化沙漠。只有沙漠才会只显出一种颜色,一种颜色的沙漠,不管它是何种颜色都不是绚丽的。

  文化多样性有多么重要
  失去了文化的多样性,人类未来在面对新的挑战与危机时,就丧失了可供选择的行为模式,其风险可想而知。
  是的,在全球化时代,文化表达多样性的价值忽然突显在人们面前。
  今天,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了生物多样性的重要,人类花费很多人力、物力和财力去保护珍稀动物。但是,事实上很少有人真正理解这样做的意义。保护生物多样性不仅仅是出于对动植物的人道主义情怀,也不是为了让我们有更多机会欣赏各种各样的动植物奇观,而是由于这个地球的生物链十分脆弱,而各种生物之间的关系中,绝大多数是我们目前所不知道的。某种动植物的灭绝,很可能给整个世界带来未可知的灾难。因此要减少人类生存发展的风险,最可靠的办法就是尽最大的努力,为人类保存这个世界上现存的所有物种。这一做法固然显得消极,然而在应对大自然可能出现的各种未知的劫难时,却有可能是最佳的策略。
  文化也是如此。人类文化本身具有无限的丰富性,而人类文化的这种多样性之所以有特殊的价值,它对于人类的今天与明天之所以重要,同样是由于这个世界充满未知的风险。人类未来有可能面临的许多危机与挑战,都是我们目前所不知道和无法预料的,就像我们此前无法预料这场几乎波及全世界的禽流感会突然降临一样。可以庆幸的是,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人类不同的群体在他们分别的生存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了不同的文化圈,形成了多种多样的文化模式和生活方式。每个文化群落身处不同的地理、自然与文化环境之中,面对不同的挑战与危机,发明了多种多样的应对模式,那些成功的应对模式、特殊的生存智慧,逐渐积淀在不同文化圈的习俗之中。因而,在人类文化的多样性之中,或许就潜藏着人类面对自然与劫难与战争时某些特殊的应对策略。
  不同的文明用不同的方式应对冲突与劫难,文明的此消彼长正与面对不同的挑战与危机时不同应对方式的成败相关。但某一文化圈一时的成功,只意味着当他们面对某种特定的冲突与劫难时选择了正确的应对模式;并不足以说明这种文明在任何挑战与危机面前都必然获得成功;相对于人类千万年的历史而言,它只不过是短暂的一瞬,面对人类未知的前途,我们实在不能将人类的所有希望都系之于这一种文明;人类文化如果只剩下一种模式,即使这种文化有其非常之处,对于整个人类的未来而言也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失去了文化的多样性,人类未来在面对新的挑战与危机时,就丧失了可供选择的行为模式,其风险可想而知。
  更重要的是,文明的发展进程经常需要不同文化圈的互相激发,某种文化所蕴含着的某些生活与思想、情感内容,在它自身或许并不起眼,却有可能激起其它相关文化圈的灵感,给后者注入活力。因此,我们不难知道文化表达的多样性对于人类而言有多么重要。而在文化的整体中,艺术以及戏剧的重要性同样不容忽视。
  艺术是人类精神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不同文化圈的人们往往因其拥有不同形态与风格的艺术而体现出差异,人类艺术的丰富性正建立在这一基础之上。艺术是人类表达与交流情感的重要手段,用以相互沟通的重要手段,甚至它还是人类在自身与大自然的接触与交流过程中获得的重要表达形式;同时,艺术还是文化最重要与最核心的载体之一。戏剧尤其如此。在人类文明发展进程中,戏剧总是与人类的祭祀与信仰活动融为一体,而正如诸多重要的文化人类学著作所揭示的那样,在人类各种各样的祭祀与信仰活动之中,许多看似荒诞不经的仪式与戒律,却深刻地蕴含着人类某些深藏在群体无意识之中的集体记忆。在戏剧活动之中,包括在与戏剧相关的各种民俗活动中,我们不知道其中是不是包含了某些远远超越艺术的内容,不知道是不是暗含着某些将会有助于人类走出某种困境的文化密码,但至少我们知道这些戏剧活动对于人类的过往曾经是有意义的,在未来的岁月里,它们可能也还会有特殊的意义,而它对人类未来可能有的启示价值更是无法估量。更不用说中国的戏剧传统的内涵是如此丰富,它先后由300多个剧种组成,其中至少有100多个剧种因其有悠久的历史与完整的音乐、表演和剧目体系,在文化形态上具有特殊的价值。而由于中国幅员辽阔,不同地域间地形、地貌与气象条件等存在极大的差异,而且历史上经历过无数次族群的大迁徙以及不同民族间的冲突与融合,如此复杂的经历中所积累的丰富的历史经验,都有可能通过戏剧,以及与戏剧相关的仪式活动积淀下来,它对于人类文明的整体而言实为一笔不可多得的宝贵财富。因此,在经济的全球化对中国传统戏剧的生存与发展构成了现实而严峻的冲击的今天,传承和保护中国戏剧的丰富性,就是保护与推动人类文化多样性表达的有机组成部分。

  用文化的力量应对全球化
  我无意鼓励各位到世界贸易组织甚至APEC会议的会场外去抗议,即使是为了中国传统戏剧面临的冲击而抗议也不可取。因为,文化的问题只能通过文化手段解决。
  但我们没有必要将全球化看成是洪水猛兽,看成人类的一场劫难,我更无意鼓励各位到世界贸易组织甚至
  APEC会议的会场外去抗议,即使是为了中国传统戏剧面临的冲击而抗议也不可取。因为全球化对人类经济社会发展的推动有目共睹,至于在文化领域发生的问题,我们正应该由文化人自己首先在文化领域内部加以处理与解决。
  全球化使中国戏剧面临非常困难的局面。这是有史以来我们从未遇到过的现象,但这一现象的出现并不是由于正常的和自然的原因,并不是由于民众审美趣味自然的演变。它面对的问题是人为造成的,其中固然有戏剧自身的问题,比如说数十年来形成的僵化的、难以适应社会急剧变化的体制带来的问题,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由于文化工业的诱导,它是那些文化领域的跨国公司为了获得超额利润而制造出来的,只着眼于人们即时的感官享乐,它是一次性的文化消费品,并没有深厚的文化底蕴为基础,所以在一个浮躁的时代和社会里,在一个缺乏文化理性的环境里,它的能力才会放到最大。
  文化的问题只能通过文化手段解决,保护和推动文化表达的多样性的远大目标,应该而且必须通过文化自身的力量才能最终实现。要保护与继承丰富的、由多个剧种构成的中国戏剧,不能仅仅依赖于对全球化的批判、抗议乃至抵制,更重要的是要靠我们这个文化圈内的知识分子与民众的文化自觉,我们需要做的是充分发掘传统戏剧的内在价值,在文化多样性的理念引导下,恢复传统戏剧的经典地位与核心价值。当然,对于每一个普通的中国人,对于每个大学生而言,我们所需要做的其实非常简单,那就是改变对中国戏剧这样一些暂时未被时尚裹挟的艺术门类的歧视与漠然态度,让我们经常去关注我们自己的传统戏剧,欣赏它,喜欢它。只要有心去关注,去接触,自然就会欣赏和喜欢。
  中国戏剧并不是孤立地面对全球化的挑战,在这个曾经因为享受到全球化的福祉而兴奋莫名的世界上,由于全球化在文化领域的缺陷日益凸现,在保护与推动文化表达的多样性这项给人类未来以希望的伟大事业中,有越来越多的知识分子、艺术家和普通的文化人成为我们的同盟军。
  为了应对诸多后发达国家的文化艺术遗产濒危的状况,1997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大会通过了《人类口头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宣言》,继而,又有1989年的《保护民间口头传承建议书》、2001年的《世界文化多样性宣言》和2002年的《伊斯坦布尔宣言》。2000年4月,正式启动了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遴选机制。我国古老的昆曲艺术和古琴艺术于2001年和2003年先后被列入名录。2003年10月17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32届大会通过了《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国际公约》。在《公约》的指引下,中国已经开始制定非物质文化遗产国家名录。
  最近,就在2005年10月23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及其成员国又通过了一项旨在保护和推动文化表达多样性的协定,包括中国在内的151个国家为决议的达成投了赞成票。这项新的法律确认了文化多样性对于国家和全球的和谐稳定的价值,更确认了文化产品和服务不只具备经济价值的事实。
  我们要让文化事业摆脱跨国公司的控制,超越赢利的目的来从事艺术的传承与创造性工作。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为主导的对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世界性抢救与保护工作,不仅仅是要为人类保存下一笔文化遗产,更是为未来的文明进程,保留下尽可能多的火种。
  我们相信,人类文化有能力应对这场挑战,而保护与推动人类文化表达的多样性,就是我们目前所找到的应对全球化挑战的最佳路径。我们已经因全球化获得了世界视野,现在,用这种世界视野认知我们的生活与艺术的意义,我们就深刻体会到,就像遥远的欧洲某只家禽的疾病有可能带来全球性的灾难一样,我们所拥有的传统戏剧的衰亡与灭绝,也可能对整个人类文明的进程产生致命的影响。因此,保护与传承中国戏剧及其丰富性,是一个中国的知识分子向人类文明负责的表现。我们有责任也有义务为人类继承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面临全球化这一特殊背景,重新认知中国戏剧的价值与意义,把中国戏剧看成是世界文化大格局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从世界文化的角度看待中国戏剧的现实与未来,正是一个世界公民应该持有的态度与立场。
  (演讲时间:2005年10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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