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2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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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报道
最浓“年味”是文化

  “年味”,并不是物质的丰盛,而应该是文化的丰美。浓浓的年味,其实是被我们自己的无知所消解的。它缘于我们对自己的文化及其价值的无知,对人的精神生活需求的无知。
  又一次,我们站在了“年”的门槛上,眺望新的四季。
  然而,无法否认的是,过年的“年味”正在越来越淡:“二十三送灶王,二十四来扫房,二十五糊窗户”等沿袭千余年的年俗,已从人们的脑海中淡去,从“过年节目单”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电话短信拜年、逛街购物、外出旅游等无异于日常生活的一些活动。
  面对即将到来的“年”,我们感到一丝失落和困惑———随着经济的发展、社会的进步,春节还会不会是中国人最期待、最隆重的节日?“年味”的逐渐淡化,是否意味着蕴涵深厚传统文化的春节即将慢慢退出历史舞台?
  乙酉年春节前夕,记者北上天津,就这一问题专访了近年来对年俗文化颇有研究的中国文联副主席、作家冯骥才。
  “‘年味’,并不是物质的丰盛,而应该是文化的丰盛。浓浓的年味,其实是被我们自己的无知所消解的。它缘于我们对自己的文化及其价值的无知,对人的精神生活需求的无知。”
  冯骥才坦承自己的忧虑。然而,更多的是重新调浓“年味”的信心与责任:
  “我们缺少的并不是对‘年’的感情,而是‘年’的新方式与新载体。我们要设法把‘年’从生活中的必不可少,变为文化上的必不可少。使传承千载的生活的‘年’,完美地转化为未来文化的‘年’。”
  在过年的日子里,生活被理想化了,理想也被生活化了。而当生活和理想混合在一起,就有了年的意味。
  记者:天津可说是中国“年味”最浓的城市。您生于天津,长于天津,对过年一定有很深的感受吧。
  冯:传统的年味儿确实很浓。儿时我最热衷的是放鞭炮。那时我住在天津英租界的大理道。鞭炮都是父亲遣人从宫北大街的炮市上去买,用三轮运回家的。我怀里抱着心爱的彩色封皮的“炮打双灯”,连一旁打扮得花枝招展而得意洋洋的姐妹们都看不见了。每年大年三十,我都信誓旦旦说非要熬到天明。结果年年都是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眼皮打架,不堪困乏,连怎么躺下、脱鞋也都不知道了。大年初一早晨一睁眼,一个通红的大红苹果就在眼前,因为太近而显得特别大,也特别红。
  关于过年,还有一件事记忆深刻。那是在文革期间,有一年大年三十,一家人正在准备团圆饭。鸡鸭鱼肉、冷菜热菜都有了,可就在快吃饭时,忽然发现少了瓶酒。母亲说,家里还有些料酒,凑合着也行。我说,这不像样,一定得有瓶葡萄酒,立刻骑上自行车往外走。一路上,寒风瑟瑟,店铺都关门了———大伙都赶着回家过年了。我一直骑了很远,才看见马路边上一个小杂货铺的窗户亮着光。往里一看,人家已经在桌子上摆出了一道道菜,预备过年了。我敲敲玻璃,里面的大爷冲我摇摇手,见我不走,只得把门打开。一开门,一股热气夹带着肉的香味,强烈地扑面而来———这正是年的味道啊。“我家就缺瓶酒”,我才说了一句,大爷顿时就理解了:“快,拿钱来。”我赶忙说:“谢谢大爷。”那时,我的手已经冻得几乎拿不住酒瓶了,只得把酒瓶用绳子系在自行车车把上带回家。那个时刻,我特别高兴,也特别满足。
  记者:为什么非要那一瓶酒不可呢?
  冯:人们对年有一种盛情。在过年的时候,一定要尽量吃好一点,穿好一点,因为这不仅是一时的事,而是象征着未来一年的幸福与否。因为“年”是告别过去,面向未来的特殊时刻。因此,一切生活的理想都在这个时刻焕发出来。在过年的日子里,生活被理想化了,理想也被生活化了。年,实际是一种努力生活化的理想,一种努力理想化的生活。而当生活和理想混合在一起,就有了年的意味。
  记者:这样说来,“年”在人们心目中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
  冯:中国人最重要的节日莫过于春节,新旧两岁更替,子午交时,即是过年。此时,冬去春来,万象更新,四季开始了新的一轮。我国是个农业国,节气即意味着收成,收成即意味着生活。过年如果火爆热闹,便象征着生活的蓬勃与生命的旺盛。因此,过年往往成为人间生活的顶峰。千百年来,一代代中国人创造出了无数的过年方式,使年充满情趣、快感与魅力,鞭炮、春联、福字、年画、年糕、元宵、灯谜、祭祖、拜年、压岁钱……构成了庞大深厚的年文化。
  记者:那么,年文化的内涵是什么?
  冯:我用四个字来概括———驱邪降福。喜庆、吉祥、平安、团圆、兴隆、长寿、富贵……这些都是年的意蕴,它们凝聚了人们对生活、对生命的所有的美好祝愿。
  如今,过年很难再营造出一年一度生活享受的高峰。年的意蕴和劲头就随之滑落下来,年意就出现了一大片空白。
  记者:如今,经济在快速的发展中,我们的生活条件大大改善。渐渐地,有许多过去过年时才能吃上、穿上的,现在在平时也都能吃上、穿上。有人说,每一天的生活都像在过年。因此,到了真的过年时,也就难以像过去那样热闹了,年味逐渐淡了。
  冯:确实如此。传统中国的年味,有一半被新衣新帽、美酒佳肴所承载着。当今的中国人,不愁吃穿,平日里就酒杯抓在手里,名牌穿在身上,到了过年就很难再营造出一年一度生活享受的高峰。年的意蕴和劲头就随之滑落下来,年意就出现了一大片空白。
  记者:这是否就是年味淡化的一个原因?
  冯:是的。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几个因素:传统的年味离不开民间崇拜与民间信仰。对天地、祖先和诸神表达虔敬,是过去辞旧迎新的重要内容,比如祭灶王等。而现在,随着社会的发展,农村温饱问题的解决,民间崇拜也随着社会发展与科学进步很自然地退化了,在当今的春节仪式中渐渐消失,这一部分年味与年意也就失去了。
  此外,种种人间亲情,深切地寄托在年俗中。中国人最美好的向往是人与人的亲近与和谐。此中,有对父母长辈的敬爱之情,手足牵连之情,朋友相援之情,邻里互助之情,以及对故土家园的依恋之情。大年夜的阖家团聚,正月里的互相拜年等等,无不是加强与维系这种情谊的方式。如今,生活水平提高了,过去的全家人其乐融融张罗团圆饭,成了到饭店里吃年夜饭,更加轻松了;通讯手段便利了,往日的登门拜年,成了拨一拨电话号码,发一发短信、邮件,更加便捷了。生活方式改变了,在更加轻松、方便的同时,年味儿自然也就淡了。
  而过去象征着团圆、喜庆的年的符号,如今也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公寓防盗门上无法贴上春联;现代人家居的样式,或许和传统的装饰格格不入;家家都有电视,被称为“墙上的故事”的年画自然无人再张贴了……传统的年的符号日渐寥落,年味淡化也就成了必然。
  记者:由此看来,年味的“淡”,是社会、时代发展所导致的?
  冯:年俗文化是基于强大的农耕文明而发生发展的。如今,农耕社会在瓦解,农耕文明在淡化,反之,都市化色彩越来越浓烈,现代文明越来越强盛,随着生活方式的转变,因此,年味便自然地淡化了。
  节日不能等同于假日。节日是一种文化,是有纪念意义的。在节日里,主要是体验和感受它的精神意义。
  记者:或许,正因为这些原因,有些人认为,过不过年也无所谓了,年就是一次七天长假,一个大周末。每到春节,商家大肆渲染,春节成了人们旅游、购物的“黄金周”。
  冯:可能由于春节是放假的,所以就出现了一个误区或者可以说是概念上的混淆———把春节等节日等同于假日。其实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假日是公民应该享受的权利,比如公休日,是《劳动法》规定的劳动者应该享有的休息的权利,假日是人们自由支配的日子,没有特定的文化上的意义。
  而节日却不同。节日是一种纪念日,节日是有内涵的,是一种文化,是有纪念意义的。在节日里,主要是体验和感受它的精神意义。尤其是在民俗节日里,主要是体验一种传承久远的迷人而执着的民族精神。
  有人说现在生活好过了,可以天天下馆子,所以用不着过年了。有人以为过年就是大吃大喝。这种认识的另一面便是,有吃有喝之后,年就没什么了。其实,吃喝只是一种载体,承载着年赋予它的意义。比如,吃年夜饭时的团圆感、亲情、孝心,以及对未来的希冀与祝愿。
  记者:如此说来,过年过的不是一种物质,过年过的更是一种情感,过的是亲情、对未来的向往。在物质比较匮乏的时候,美酒佳肴成了年的一种象征,但却不是年的本意。年的本意还是对生活的感情、一种愿望。
  冯:是的。年究竟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我想,年首先是精神的。它决不是民族年度的服装节与食品节。而是我们民族一年一度的生活情感的大爆发,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大团聚,是实现梦想的大表现。
  几千年来,老祖宗留下的最大的民俗就是过年。它通过各种传统的方式与形式表达人们对生活的愿望、情感、理想与追求。无论是贴春联、吃年夜饭、祭祖,还是守岁,燃放鞭炮,拜年等等,这些年文化的方式代代延续,其实是一种文化的传承。它体现了一个民族的文化心理,也就是团圆、亲情、祥和,此中包含着无比强大的民族的凝聚力和亲和力。中国人每过一次年,就深化一次我们民族的亲和力、凝聚力,也就是加强民族的生命力。这是中华文化最深刻的一部分,是我们民族的至宝。
  记者:可惜的是,现在许多人并没有理解“年”的文化内涵。如果说社会发展从客观上造成了年味的淡化,而掏空过年的精神文化内涵,则从主观上造成了年味的失落。
  冯:是的。究其原因,我想是因为我们重经济,轻精神。精神是无形的,似乎可有可无;物质是有形的,自然必不可少。精神的内涵往往通过文化的方式表现出来。由于轻视精神的意义,也就会漠视相关的文化,乃至于对于民俗所承担的民族精神与情感毫不关心。这就是春节乃至各种节日都渐见尴尬、空洞而又无奈的深层原因。浓浓的年味,其实是被我们自己的无知消解的。它缘于我们对自己文化及其价值的无知,对人的精神生活与需求的无知。
  在经济高速发展的时刻,我们更需要文化的依傍,避免迷失自己。在经济日益全球化的时刻,我们更需要凸显自己的文化身份,否则将会失去自信心和光荣感的根由。
  记者:年味儿的淡化确实让人忧虑。它是否意味着蕴涵深厚传统文化的春节即将慢慢退出历史舞台?
  冯:我认为,年味虽然淡了,并没有伤到元气,更不可能消失。
  记者:为什么?
  冯:我举两个现象。你看每年春节前的半个月,在各个地方的火车站、长途汽车站,都能看到成千上万的人拥挤着,要在大年三十前赶回家,在年根的时刻和全家人团圆在一起。不需政府花一分钱,不用任何单位组织,全国上下有上亿的人,在同一时刻拼命地往家赶。这样壮观的场面在世界上其他国家是很少见的。我们对家、对故土有着这样强烈的眷恋。这是中华民族根深蒂固的、从骨子里涌出的对家的情感。
  第二个现象,就是人们的抱怨———“现在年味儿越来越淡了”。我喜欢听到这样的抱怨。并不是因为年味越来越淡的事实,而是因为,人们抱怨年味儿淡,一定是心里非常想过年但找不着年味儿。这一声声抱怨从另一方面说明了,人们对年的需求、对年的情感,是存在着的,只是找不到载体,找不着可以把内心的情感表达出来的方式。
  从这些现象中,我能够感受到最普通的老百姓对生活的热情。年的情结依然如故,只是变成了一种无形的东西,藏在每个人的心中。我们缺少的并不是对年的感情,而是年的新方式与新载体。
  目前,春节及其风俗渐渐质变为一种文化。然而,我们并没有从文化的高度来享受传统,享受祖先留给我们的这份宝贵的精神财富,也没有创造出被大众普遍认可的有魅力的新习俗。因此,放在我们眼前的,就是建设“年文化”这个不容忽视的文化工程。我们必须对“年”从文化上进行新的选择和弘扬,把过年从生活上的必不可少,变为文化上的必不可少,设法使传承千载的生活的年,完美地转化为未来的文化的年。
  记者:诸如圣诞节、情人节等外来节日,已经渗透到我们的生活中,丰富了节日的种类。为何还要建设一个民族的“年文化”?
  冯:在经济高速发展的时刻,我们更需要文化的依傍,避免迷失自己。在经济日益全球化的时刻,我们更需要凸显自己的文化身份,否则将会失去自信心和光荣感的根由。在外来文化的冲击下,如果我们还不清醒、不自觉、不有力地保护自己的文化传统及其载体,我们传统的、本土的、主体的精神情感,便会无所依傍,渐渐淡化,经裂纬断,落入空茫。照此下去,我们如今在过年时所感到的失落感,一定会出现在将来的更多时刻和更多地方。那时的人们可能很富有,但一定感到贫乏。而这些物质的富有和精神的贫乏,恰恰都是如今的我们留给他们的。


采写 /本报记者曹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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