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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访诺曼底

文 /侯十二

  上海的西南角,随意走走,就能发现某条优雅的弄堂,某条幽深的情侣街,或者,撞上一栋卧虎藏龙的名人名宅。
  在宋庆龄故居附近,淮海路与武康路相交处的尖角上,有一栋法式公寓楼房,外形仿佛一艘庞大的轮船,解放前,它取名自二战期间的重要战地“诺曼底”,现在,它叫“武康大楼”。
  大楼的东家 中国第一家商业储蓄机构
  诺曼底大楼究竟建成于何年,说法不一,有说是1901年,有说是1936年,在上海历史博物馆工作的薛理勇先生最后拿出一张他保存多年的大楼落成时的照片,口口声声确认,大楼落成年代为1925年。说起楼的东家,不得不提到当年赫赫有名的万国储蓄会。
  1912年,旅沪法侨法诺、盘疼、信孚洋行老板麦地以及中国人章鸿等联手集资成立了一个储蓄会。因为股东和参加储蓄者不受国籍限制,取名为“万国储蓄会”(InternationalSavingsSociety,缩写I.S.S)。储蓄会订立章程,规定凡参加储蓄者即为会员。会员分全会、半会、四分之一会三种,全会每月交付储金12元(银洋),半会依次递减。只要中途不退出,会员可以自愿转让,连续存满20年后,储蓄会一次性偿还本金,利息和红利。储蓄会从储金中提取25%金额作为奖金,以2000户为一个单位开奖,其中头奖2000元,二奖300元,三奖200元,四奖100元各一名,末奖12元,200名。抽奖在公证机构的监督下公开进行,并在指定的报刊和地点张榜公布,从未发现舞弊现象。万国储蓄会无形中成了中国第一家商业储蓄机构,因为储蓄到期可以收回本金、利息、红利。而且每月有一次中奖机会,且金额和比例十分可观,所以吸引了大量市民入会。于是储蓄会利用这笔资金购置了大量房产,诺曼底大楼的地皮即是其中之一。
  坐在窗边看风景
  一个阴雨天,我们寻访了这幢特别的法式公寓楼,据说前儿童音乐节目主持人“四眼哥哥”王勇就出生在这里,至今在此居住。
  武康大楼的位置特别好,它矗立在淮海路、余庆路、天平路、兴国路、武康路相交的一个五叉路口。建筑整体平面呈三角形,从外看,立面分成三段,底部一二层和最顶层采用水泥砂浆平涂,中间部分为红色清水砖墙。
  整个楼高8层,共81户人家,户型以一室户及三室户为主,平均面积分别为45平方米、85平方米左右,转角处的房屋面积最大,约175平方米左右。在一楼大厅,有两台主电梯和一台主楼梯,王勇说,电梯换过几次,最早是拉门的,在东侧,原来还有台保姆专用电梯,现在已经封死了。
  走进楼里的长廊,发现这里阴冷灰暗,王勇解释说,因为大楼里的每一户房间都朝南,走廊向北,所以客人站在屋外是觉不出房子的好的。这里的楼有梁而没有承重墙,所以每户人家的房型都不相同,多多少少自行改动过,但很少有人重铺地板,因为武康大楼里所有的地板都是实木,就和每户阳台上的的铸铁栏杆一样,留着旧时的痕迹,不能乱改。
  站在窗边看风景,喝咖啡,王勇家的对面就是宋庆龄的故居,他的房子金不换,也全是因为这得天独厚的View。
  诺曼底公寓从前的房客
  诺曼底公寓是上世纪二十年代上海出现的第一批高档公寓住宅,几乎全部套房都被外资公司租赁,然后提供给公司高级管理人员居住。1937年上海字林洋行出版的英文《中国行名录》的“上海街道指南”栏目里记录了诺曼底公寓的63户住户户主姓名,可以确定这些住户绝大部分是欧美的在沪侨民,其中有嘉第火油物业公司销售总代理、美亚保险公司上海办事处经理、罗办臣洋琴行老板以及西门子公司经理等一些大公司的高级职员。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次日,日军进驻租界,英国、美国的在沪企业被视为敌产而被日伪接管,侨民则成了“敌对国难民”而被关进了集中营,不久又被分批遣送回国。诺曼底公寓2/3以上的住房空置了,仅有一小部分被占领当局分配给官员居住。诺曼底公寓进入一个最混乱和黑暗的年代。
  解放后更名“武康大楼”
  1945年抗战胜利,万国储蓄会面临诸多还清会员到期储蓄的问题,因为35年前会员用银元储蓄,而之后的几年里通货膨胀异常厉害,当年的12元(相当于普通职工3个月的收入)在1945年只能买到一张草纸,于是,会员集队到国民党上海市政府,要求政府出面干预解决,于是政府冻结了储蓄会及下属机构的全部账号,同时对储蓄会的不动产进行核价计算,由政府出面拍卖,用以归还会员的储蓄款,而其中价值太大一时无法拍卖的地产则由政府收买,这样,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骚乱才得以平息。
  诺曼底公寓由政府收购成为公产,再分配或租赁给政府官员居住。1949年上海解放前夕曾担任代理上海市长的赵祖康,也曾入住过诺曼底公寓。
  解放后,包括诺曼底公寓在内的由国民党上海市政府收买的原万国储蓄会产业全部由上海市人民政府地产部门接管,因诺曼底公寓所在的原福开森路已更名为武康路,故大楼现改名为“武康大楼”,一些上海文化艺术界人士就此成了大楼的新住户。
  有法国味的转角
  文/小杰
说不清楚算几岔路口,几条算得上上海最有味道的马路:武康路、兴国路、淮海路,斜过去还有天平路,都在这里交错。
  这路口的确比上海的任何一个位置更有法国味的转角,———肯定不是诺曼底,但像极了巴黎的某个角落。装璜特别欧化的喜客咖啡,一到有太阳的日子,就随意松散地排出几个露天座,在这里简直逼真。连淮海路到了这一段,都显得特别地有种带咖啡香的休闲味,窄而且安静。
  诺曼底公寓却蓦然如“舰艇”,在这里几十年屹立。比例是很特别的。
  令它“逼真”的,是底层24小时通宵亮灯的自动银行,利用它的转角而设,倒也浑然。如果旁边药店或洗头店移过来,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搭上这个脉的。
  六七年前进过这个公寓,记忆中很暗,最下面三层都是磨石子面,好像要到上面才是木结构的。虽然跟任何老房子一样住很多人家,楼道倒是干净的,走起来简直“宽敞”。每一步台阶都不太高,一层层又绕着两门的电梯上去,所以感觉也特别长。好在两边小方格的玻璃窗望淮海路很是别致,这里那里搁着些瓦盆的太阳花,霓虹灯光过来,倒也不闷。
  楼层的结构很怪,爬完几层楼梯之后,要再下来一层半层的,才能摸到当年要拜会的主人家中。走过两三次,仍记不得细节。
  每次要主人出来引路,或送出去。也很怪,从没在这既长且复杂的走楼梯的过程中,遇到过任何其他的人。
  非常神奇的是电梯,像老式电影一样,用半面钟的样子显示电梯到达的楼层。也是很奇怪,主人家似乎住在四楼或五楼,却每一层绕着电梯走,从没用过电梯,似乎用电梯是不能到的。
  现在每次走过,隔着药店旁入口的玻璃门,还是看见里面满满的自行车、摩托车、助动车,很写实,如同学校食堂外的景观。
  孙道临读《哈姆雷特》
  文/淳子
    喜欢上海的拐角。拐角处有风景。比如诺曼底公寓[武康公寓],在淮海中路与武康路的拐角上。斜刺刺的一长条,就如一艘刚停泊了的船。那船颇有几分阳性的贵族气派,露是露一点的,不过很谨慎,只让外面的阳光顺了宽敞的窗子或是阳台照进来,而里面的风情是不肯张扬出去的。
  诺曼底公寓的历史如斯:1924年,法商万国储蓄会卖彩票赚了钱,请来邬达克设计。
  查点上海的保护建筑名单,许多知名楼宇,均有他的手笔。
  既然是法国出钱,就把房子设计成法国文艺复兴的式样。
  诺曼底公寓是上海最早有外廊的建筑,沿街的骑楼用了连续的拱门和仿石墙面,这样,诺曼底公寓的下半截便有了中世纪城堡的神秘。
  诺曼底公寓和淮海公寓、培文公寓、建国公寓、毕卡地公寓一样,不仅都属法商万国储蓄会购买地皮建造,亦都是当时上海最豪华高级的楼盘。里面住的大多为洋行大班、达观贵人,配的司机和厨子亦是外国带了过来的。一次,一位大班生病,住进宏恩医院[华东医院],他的厨子去送饭,西装革履,有板有眼。护士对大班说:先生,您父亲来探视了。
  其时在上海已经很红的女作家苏青很是喜欢这一带的公寓,只是住不起,写书卖书挣来钱换了银圆租上一个独立的石库门已经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了。苏青住不起,和苏青一道流行的张爱玲也是住不起。张爱玲没有贵族的清高,不说。苏青则青菜萝卜,黑白分明,又因了是宁波人,直来直去,常常要在嘴上、文字里,对这些个公寓流露出羡慕来。
  1989年,中国唱片公司录制莎士比亚戏剧对白,选孙道临读著名的《哈姆雷特》。
  我去送剧本。
  按照地址上楼,偏就没有孙道临的那个单元。胡乱敲开一扇门,被告知,孙道临的单元要走另一架电梯。弄出这样的情节是因为诺曼底公寓分老楼和新楼。
  1930年,法商万国储蓄会在公寓的东侧加盖了一栋楼,五层,混砖结构。为配合业主的需要,另建了1400平方米的汽车库和辅助用房。
  叩响孙道临家的门,递上剧本。
  孙道临拿了剧本,竟是有一些个伤感在里面的。他道:我第一次给哈姆雷特配音,30多岁,现在,我70了,还能吗?
  我说:哈姆雷特也要老的呀。
  他道:我要考虑。
  孙道临需要考虑,我是不需要的。我等。我只认他。
  那段日子里,不断的去孙道临的家。
  当然是不敢催,只当是一个影迷,和他说他的电影,比如《永不消逝的电波》、《渡江侦察记》、《早春二月》。
  诺曼底公寓的外廊里,有一个特级理发店,叫“紫罗兰”。出了孙道临的家,也会去“紫罗兰”洗一个头,修一修眉毛什么的。坐在"紫罗兰"的沙发上,正可以看见宋庆龄女士故居里的阳台和大树。这样的看着,又这样的想去,常常是要生发出一点匪夷所思的念头来的。
  终于,孙道临允诺。他说:这个剧本太有诱惑。
  录音的那天,孙道临在书包里放了一本新华字典,这是他的习惯。
  他下了楼,骑上自行车,去衡山路的录音棚。他的同行,《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导演郑君里也是住在这里的。因了一场运动,不在了。
  有什么办法呢?总有一些东西是要消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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